“我师父只是睡着了呀,你们看不见吗?”他自欺欺人,对着自己用了更狠的狐媚,“你看,他睡着呢,什么都好好的。”
无人敢言。
“他还答应我,等醒了要给我做好多好多百花酥,还要带我去西边看看大漠,重回北境吃吃冰食,还要……还要……”
——还要和我成亲。
他从不食言的,他怎么能食言的。
丛安依然同往日那般,抱着万俟怜上了轮椅,为他编发、为他净面,然后带着他出门转悠。
山脚下的村落多了些新的房子,那是外来的信徒安家之处;眠眠谷里多了些新生的妖灵,多是草木妖,还不会开口说话;万俟怜栽的果木开花了,此刻正是飞花时节。
他抱着他,在众目瞠舌之下,小心翼翼地轻偎低傍。
鼻尖碰鼻尖,这是狐狸一族表达亲昵的方式之一。
万俟怜死后八个月。
丛安与求财神君并肩来到京师,依旧是车水马龙姹紫嫣红,诗人吟诗作赋,颠来倒去诵的还是源远流长的那几句,梨子味的糖香飘了十里远,仔细一瞧,还有卖现做糖人的。
他们把一车骨灰罐置在皇宫大门处,亲眼看着这些无名英骨前聚了无数崩溃嚎哭的家人,在下葬前为他们一人献上一支花束。
此后如何皆与他们无关。
丛安归去时,途经卖糖人的摊子,驻足许久,还是买了个。
他让摊主做成狐狸状的,对着家的方向,轻喃:“师父,新做好的糖人,给你先吃。”半晌后,他含在嘴里,泪如雨下。
幸好他罩着面具,无人知他泪眼婆娑。
街上行人议论纷纷,有说失踪的三千精兵归来之事,也有谈论皇宫近日蒙神恩泽之事,还有……
“那个万俟家最近又搬了。”
“搬了?又去哪了?”
“嗐,京师西南那犄角旮旯嘛,自从上一任家主死后那是走的走散的散,家道中落,啧,皇朝之下一手遮天的盛况是不复存在咯。”
丛安顿足。
那几人也浑然不怕路上人多眼杂,说得是愈发快活。
“我看万俟家祖坟也都快被人拆光了,说是总归无用,要腾出来造神祠。新神是谁还没不知道,反正不是之前的那个……那个谁,忘了名字了。”
……
旧神陨落,再如何真心信奉也逃不过遗忘的命运,丛安不怪他们,只怪自己还没强大到让“怜生”这个假神名传遍世间。
做了实事的神明,管他是真是假,有时人们内心只是需要一个依靠。
丛安侧目看看求财神君:“你和我一道去上坟吗?”
“嗯?上谁的坟?”
“万俟伶的坟,是万俟仃的亲兄长。”
他的墓无名无姓,世间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个人存在了,也许骨灰都没入大地再也捞不回来了,但丛安还是想再去敬上一敬。
两坛山茶酒,十钱梅花酥,能品到一年四季的滋味。
丛安双指勾着麻绳,踱过去年途经的每一处,人不尽相同,街景倒一般无二。那时尚有人记得怜生神,自发地献上贡品送终,此时空余迎接新神到来的谈论二三。
世事沧桑。
他启唇,大致说了八百年前的事,说着说着,自己先陷入了沉默。
谁人都看得出那个少年命不该绝,至少死后也得有个篆刻名字生平的墓碑,可是他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只有一个人傻傻地守了一辈子。
而今是两个了。
那片坟墓方圆五里都不见人影了,却有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立在万俟伶坟前,脖颈处开了一朵妖艳的九瓣蓝花。
他默立许久,从腕处折下几朵九瓣蓝花,置在碑边,而后一瘸一拐地扭过了头——
“万俟仃!!”
一杆长枪破空而来,一声怒吼响天彻地,尖锐的风掠走了那人遮个严实的兜帽,八百年的隐姓埋名重见天光。
他与丛安在幻境里见的一模一样,更与万俟伶一模一样,只是眼里仅剩偏执的麻木,还有几分疑虑。
“师父?”求财神君定定看了许久,惊然,“真是您!”
万俟仃将头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他思量了很久很久,随手抛去徒手拦下的长守,恍然大悟。
“小鱼。”
“你不是万俟怜,你应该是那个……方泽说的那只狐狸。”
丛安不解,面前人长得与八百年前一模一样,身上的灵力异于常人,为何行动起来却如此怪异,像是台上的牵线傀儡。
“初次见面。”万俟仃僵硬地俯身作揖,“在下乃万俟家第十二任家主万俟仃,或许你们也知道我的其他身份。”
“平云山平云道长,民间无上神,妲良寨阿达努神……还有什么来着?记不得了,太多太多了。”
他见丛安的目光一直落在其身后的无名墓,笑了笑。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我也是万俟家第十任家主万俟伶的孪生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