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差了一任。
原先万俟怜倒是有猜测过原因,然而他实在厌恶万俟家,并未再多想。
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蹦出,丛安不懂万俟仃想干什么,但无法忍受在其手下冤死的无数生灵。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条路——长生。
“你就是杀了现在的‘我’也没用,这副身躯是假的。”万俟仃往旁侧一挪,亮出身后早就毁了半截的墓碑,“我来为我哥哥上香,也为自己上个香,今日既是有缘相见,不如我们寻个……”
长守应召飞出,生生戳破了万俟仃的喉。
他血流如注,沾染了鲜血的九瓣蓝花竟开得更艳,肉眼可见地葳蕤盛绽,又肉眼可见地枯败凋零。
他的身躯就这般倒下,露出其内滥竽充数的腐烂骨肉。
一枚铃铛从他袖中叮铃滚出,咕咕然迸出一行字,与扶扬郡的“万俟怜”说话方式一模一样。
【寻个方泽神祠,好生絮叨一番。】
【比如,怎么以活人之躯奔赴地狱,去见爱人。】
【又比如,让爱人复活。】
万俟怜死后十个月。
眠眠谷开始遍地结果了,雾绡洞前还有一大片枫叶林,是丛安去年修习时偷懒栽的,他想见见传说中火红枫林十里绵延的样子,也想和万俟怜一道赏枫。
而今归来的车马经过这一片,他却厌得很了。
这些枫叶红得像血,远远一看,就如无数征战日子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模样,再至其内,一片枫落到他身上,也像极了万俟怜无数咳血的日夜。
太可怖。
丛安几乎是暴跳而起,惶恐地拍去身上那片枫叶,在求财神君悲悯的眼神下恢复沉寂。
他背弃了师父的叮嘱,也背弃了自己的承诺,他决然抛下一切和万俟仃合作。
他没脸去见师父。
但茸兔坡上还有个人在等他回家。
两月不见,空余一具白骨。
大概是惩罚吧,今时今日的万俟怜连个柔软的怀抱都不给。
万俟怜死后两年。
野神明的信徒遍布五湖四海,一到敬奉的日子,迢迢千里随处可见撰写“怜生”二字的长明灯升空。
眠眠谷内,茸兔坡前,一座顶好的神祠拔起,内里置满了怜生神像。
丛安白日征讨作恶多端的恶贼妖怪,夜里便偎在白骨边,对着铜镜描绘容颜,在手中的木石雕下一刀又一刀。
他总在做着各种神情,要么是笑着的,要么是漠着的,他对着镜中白骨呢喃,声声切切,甚至有时疯癫到自己应了自己的喊话。
“师父,我们有时间了,去看看话本吧?”
“好啊,小尾巴想看什么样的?”
“不如就照你说的,去看鸳鸯戏,届时天上地下,我们办一场前所未有轰轰烈烈的婚礼。”
……
都是自娱自乐自我消遣自欺欺人。
从很久很久以前,尚未化形的它与万俟怜分别起,它就知道这辈子都离不开万俟怜了。
有人接近他,说话多了些,它就觉得不舒服。
有人诋毁他,谩骂多了些,它就要斥骂回去。
它不允许有人霸占它的师父,所以它趾高气昂地盘在他头顶、肩上、怀里,在更深一寸的放纵里贪恋颈侧温柔。
心跳同声,此身同体。
直到某日话本谈论人间情爱,它方知方晓,原来这也是情。
直到那日万俟怜在练字的纸上圈下“情”字,他方顿方悟,原来师父抱着和他一样的情。
他本以为这种不被世俗认定的禁忌情会被一辈子藏进心里,他本以为自己会在万俟怜面前装一辈子纨绔撒泼的天真徒弟。
在面容愈发成熟,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体的刹那,他释然了。
没有人不爱自己,那他也可以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心意吧。
等到不知多少年月后,等到万俟怜苏醒的那一日。
他要与他四目相对,热切相拥,不论是人身相偎还是狐形交尾,他要贴在他的心脏处,感受那炽热的跳动声。
在那场空前绝后的婚礼前,丛安想当着万俟怜的面亲口说出。
师父,我喜欢你。
所以……所以原谅我有违师命,原谅我逆反天道。
待到你醒的那天,我甘愿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