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上不见魂魄弥留,无声无息,无形无影。
丛安驮起长眠的神明,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亦如他们那日雪夜初见。
只是迎着它的,是千里金阳,是化雪归处,残了雪水的花盛放着,托载一只又一只新生的妖灵。
它们候在门前,恭迎主人归家。
此处无风雪,遂不觉寒凉。
万俟怜还在睡着,好似只是……睡着了。
丛安在其面前化作人形,恍惚了一会儿,总觉得他与万俟怜一般高了,便轻声说着:“师父,我长大了,你看看我。”
薄唇再未启,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丛安默了默,寻了帕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干净的水。他留下一句温言“等我”,而后匆忙往枕星河去。
晚秋的山谷里寒风无几,枕星河载了几片花叶悠然东去,绰绰落落地映着苍穹流云。丛安随手捞了一朵花,其上攀了只落水的蝴蝶,他指尖一点,微小的火焰瞬息卷走了水分,于是蝴蝶振翅而飞,停在他鼻尖半息,又翩然而去。
他在这不经意的救举中眨了眼,再回神时余光瞥见河中倒影,惶然失措——
“师父?!”
身后谁人都没有。
荡漾的水波平息,那映像复正罢,水中人便随着岸上人的神情,怔然又疑惑,哀然后失笑。
难怪先前师父说衣服款式要照着他的来。
难怪师父总说因为他喜欢,所以他也喜欢。
难怪……
他们眉眼一模一样,淡漠时冷若冰霜,含笑时春风化雪,一颦一簇一动一息……
全都一模一样。
丛安召来长守,对着河中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地舞着万俟怜教与他的招式,他总在瞥眼看着,恍若能从虚无的倒影里窥见万俟怜轰轰烈烈又哀怜怅惋的前半生。
他们原来一模一样啊。
仔细想来,原身除了缺了八尾,也一模一样。
他怆然而笑,问:“长守,师父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和他本来就是一个人?”
即便长守不说话他也猜到了。
那日雪夜,冥冥之中,就注定了重逢相知。
万俟家耗掉了八条狐尾,万俟怜就把最后一条尾巴护在身边,走到哪带到哪,唤它小狐狸,唤它小尾巴,满眼柔情,就是犯了再大的错也一笑而过。
他是他的尾巴呀。
【主人先前说,要待他死后,你觉察时,再告知与你。】
长守言毕,又补了一句。
【吾与池钶皆知。】
丛安哑然:“他心真狠。”
长守点点枪尖以表同意。
他双眼闭了闭,长舒一口气去,再睁眼时,眼底仅剩一股执拗的火。他挑水归去,坐在万俟怜跟前,以浸润的帕子擦过万俟怜脸上的每一处,越是擦拭,眼底的火便又窜了一分。
但很温暖,并不灼人。
他与他手掌相贴,指节分明骨若削玉,连青筋脉络的走向都分毫不差。丛安无知无觉间,与他十指相扣,发了狠地握着,攥到指腹青白也不肯松手。
一声含了万千情绪的叹息吐罢,丛安恋恋不舍地从他身前离去。
他学着万俟怜的样子为自己挽发,又学着万俟怜的样子将长守插在脑后。他和他分毫不差,所以他穿上他遗留的衣物,罩上他为自己买的面具,负手而下。
锦绣坊的掌柜问今日怎么就自己来了,那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小少年哪去了,被一笑而过。
他立在铜镜前,左看右看,心想师父分明穿上这些衣服也好看得紧,怎么就钟爱素衣,也不多给自己穿穿看。
但没关系,他可以日日穿给师父看。
“掌柜的,这几套便不取了,若是哪日你见到衣不蔽体的苦命小孩,就送给他们吧。”丛安将那些小尺寸的衣服推脱了,“钱再多给你些,有劳。”
掌柜怔愣许久,忙问大善人的名字叫什么。
丛安跨出半步的脚滞在半空,他想了想,一步定下,蓦然回首刹然而笑。
“万俟怜。”
他挥霍空了自己近日赚取的钱财,除了一面铜镜,便是无数雕刻用的石木。
窗前桌上,已经有了他雕的大小狐狸。
今时今日,他想重新雕刻一个,即便天道宣告怜生神亡故,他也可以照着自己的模样,日日夜夜坐在铜镜前,一下又一下,雕出这世间最相仿神似的神像。
高天原的神明也许信徒万千,不知姓甚名谁,但是丛安记得万俟怜说过,他会记得他每一个信徒的名字。
老婆婆明玉兰,求财神君邱鱼,妖怪饿殍……
最大的信徒,是他自己。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丛安更信奉怜生神了。
后来眠眠谷传出声音,说有一位神明光顾了这无神之地,虽然神祠很小,神像也不算多么精致,但内里却走出了一位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
他与神像长得极度相似,眉眼如画,不论人和妖怪,只要肯过来投奔他,都能成为被庇佑的信徒。
护他们衣食无忧,护他们不受侵扰,也许没有真神明那般神通广大,却也有求必应。
他说他叫万俟怜,神名怜生,是个妖怪。
也是昔日那个以一身枪术打出名声的少年。
原来是神明落人间,许我春风一眼。
不多时又到了新春,山脚下百家灯火连片,远处传来烟花炮仗的声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孩童穿上新衣在雪地里奔跑的嬉笑声。
丛安为万俟怜做了副轮椅,他为万俟怜罩上雪披,细细地编了两股小辫,而后推他出了房门。
门前搁置了好几盏长明灯,还有一些山脚小镇的百姓送来的烟花。
他食指一伸,狐火点燃引线,独属于眠眠谷的烟火缓缓升空,映亮一方天地,映红了他和他的脸颊。
“师父,新春快乐。”
不腐的尸首坐在椅上,双眸紧闭,嘴角微笑。
万俟怜死后三个月。
丛安借着万俟怜的名义,在眠眠谷方圆百里内铲除了数名贪食海卮神像残存神力为非作歹的妖怪。他总爱推着万俟怜出门,除了打架外,时时刻刻偎在一起。
他在血战中将枪术磨到极致,人未至,枪声已然呼啸,吓得千百小妖跪地称臣。
末了他在一片血迹里随意擦去脸上的脏污,三两步跑到万俟怜跟前,褪去狠厉,撒娇着将万俟怜的手托起,置在自己头顶。
“师父你看,我又收了一批手下,都是你的信徒。”
冰冷的手从他头顶滑落,染上几分血渍。
万俟怜带着丛安买的衣服都精致得很,他不忍脏了这些华服,又不想让腥红的血染红白衣,便常日以黑衣出游。
他看着万俟怜指尖的红,好像终于懂了为什么万俟怜喜欢穿白素的衣裳了。
有胆子大些的百姓问,轮椅上那人是谁?怎么长得一模一样,而且……看起来已经没有生机了。
丛安眼中的凶戾尚未散个干净,他寻着声望去,在其眼底看见惊恐和慌乱,忽然咧嘴。
“这是我师父,你看,是不是生得很好看?”
“他只是睡了,睡一觉就好了。”
万俟怜死后七个月。
丛安接了个三百里外铲除贼人恶妖的活儿,无人敢近那个被完全霸占的城镇,就连皇朝派遣三千精兵攻打都败北而终。
路途遥远,无人跟随丛安其后。
丛安兀自拎起长枪,眷眷不舍地看向床上那人。
他不想让万俟怜看见自己伤了痛了的模样,更不想让万俟怜看见自己浑身血腥的模样。
他理当是那个一直雪白而天真的狐狸,永远长不大,永远跟在他身后。
“织命,有劳你照看。记得要帮师父擦擦脸,还要带他出去见见太阳,药也劳烦你了,他若是醒了,又得蹙着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