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仅留下欲言又止的织命，和了无生机的死尸。

一步踏出门，两步化为狐，久违的白色长影在山间野路掠过，它华丽孤傲，居高临下落在城镇三里外的山腰，嗤之以鼻。

被欺压的百姓跪在妖怪和恶霸面前，任由他们劫财劫色，还要被铐上枷锁，榨尽骨肉魂魄。

夏风吹来几丝若隐若现的气味。

丛安惊极怒极，变回人形，步步沉重，踱到城镇关口，被数个看守的贼人拦下。

“你是谁？来这里作甚！”

丛安低垂的头抬起几分，露出眼底的幽火，他诡笑道：“我是万俟家人，是来给你们送庄生蝶的。”

贼人听闻此言，忙不迭将人迎了进去，还在后面窸窸窣窣地说着认识庄生蝶的人定是自己人。

尸首分离的京师士兵错错落落堆在路边，在盛夏暴日下散发出呕人的腐臭，蝇虫乱舞，白蛆蛄蛹；衣衫褴褛的城镇百姓无神跪坐墙角，手脚处捆着锁链，生机悉数被地下祭坛榨尽，最后汇入城镇中央那处最华贵的宅府。

好眼熟，一切都好眼熟。

聚灵阵的布置一般无二，庄生蝶的香气遍布城镇，熏香和腥臭交融，叫丛安一时乱了心神。

他看见城镇的每一处都有万俟怜的身影——他被捆着缚着，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区别不过是从昏暗潮湿的地牢挪了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烈日下。

丛安愤怒至极，犬齿狠狠对着舌头咬下，直至血腥味充斥口腔，他才阖了阖眸，重新睁眼时，幻觉散却，人也到了宅府前。

迎接他的是几个下人，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她们哆哆嗦嗦，诚惶诚恐给丛安迎了进去，称那两位大人出门狩猎去了，请他在府中稍作等候。

“狩猎？”

“对，刘老说他们发现了一个灵力异常丰沛的人，所以去狩猎了。”

丛安将将压下满腔怒火，不想半个时辰后迎来两个熟悉的面孔——如沐春风的刘老，还有半死不活的求财神君。

以及旁侧那个面目狰狞的妖怪。

刘老闻讯，疑道：“万俟家早已易主，当家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娃娃，我怎的没见过你？你叫什么？”

丛安嗤笑道：“万俟怜，可有印象？”

天道缓缓抹消了万俟怜存在的所有痕迹，得到的答案自然也是否定，丛安早已习惯，他也无甚表情，而是缓缓的恢复原身。

硕大的白狐脚踏烈焰，昂首挺胸睥睨众生，其声冰冷含怒：“那现在呢？”

“那日你给我押入万俟家地牢，又榨尽八尾灵力，我恨透了你，却左右不见你踪影。”它蓦然俯身，森森犬齿露出，“我还道是你在哪死无全尸了，原来还在这蹦跶。”

刘老猛地忆起那日，哆嗦吼叫：“是……是你！是你害得万俟家衰落凋敝分崩离析，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也就嘴硬了，放下狠话后跌跌撞撞地逃了。

下一瞬磅礴浩大的攻击袭来，丛安连看都不看，唰地一下立起火墙尽数挡掉，小小的圈内只剩它和刘老。

它在幽幽狐火中一爪踩碎刘老的踝骨，又是一爪卸去了他另一条腿，它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狞笑着步步逼近，眼里满是癫狂。

“当初你就是这样对他的，腕上踝上的疤怎么也消不掉。”丛安变回人形，一手掐上刘老的下颌，打量了一番，颇是失望，“金陵刘家没一个好东西，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会去投奔一个从八百年前就注定走向末路的世家。”

“八……八百年？！你是谁？！”

丛安懒得解释，随手掐碎他的下颌骨，随意甩去手上的血污。

他知道人的魂魄弥留之际还能听得见世人说话，所以他留下了一句恶咒。

“去等着和万俟仃一起下地狱吧。”

但他那日寻不到万俟怜的魂，他只能迎着山风一遍又一遍地喊，在万俟怜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唤。

“师父不怕，我们回家。”

“眠眠谷的妖灵有的已经开始化形了，是跟我们一样的狐狸。”

“师父你看，这是我们回家的路，头七、五七，别忘了回来见我。”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就像万俟怜在明升泊看不见心心念念的故人那般。

都是奢望，都是慰心。

于是丛安也把所有的委屈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地破了万俟怜的禁令，为自己施了狐媚。

他并不淡漠无情，而是目眦欲裂，扭头就是一枪挑去所有火焰，其后是无数围聚于此的贼人恶妖。

他总是在想：以往师父一人对战无数敌军的时候，是怎么个想法，又是如何从刀山火海里杀出一条求生血路的？他难不难受？

现在他什么都懂了。

长守拉着昏迷的求财神君到一处，立下庇佑结界，旋即追着丛安的身影飞出宅府。

乒铃乓啷，血气冲天。

他愈战愈勇，它愈战愈狂，一人一枪愣是面对千百敌兵大妖不落下风，血战两天两夜，杀得城镇无一不是骇人尸首。

长守饮尽血煞，力量恢复大半，邪凶的气息却没引来任何人的厌恶。

百姓将他们视作救世神，从此倒塌的海卮神祠更名易主，名唤怜生，是个不被天道认可的野神明。神像还是丛安临时雕的狐狸，意气风发，九尾飞扬，脚边还有一丛花。

他这一歇就是不省人事，再醒时是被求财神君架着走的。

求财神君臂上的疤有些狰狞，依稀也能辨认出是“怜生”二字，他见丛安醒来，问询自己是否曾经是怜生神的信徒，得到肯定后虚虚一笑。

“你是不是身上还带着我画的地图？”丛安声音也沙哑，却难得露出了真心的笑意，“上面印着狐狸爪印，是通往眠眠谷的。”

“是啊。”求财神君架了架他，“我记得那日金陵你与我立誓，但我记不清了，还得劳烦我们小丛安好生讲上一讲。”

弹指不过一瞬，往日喧嚣的城声音无几，枉故的魂灵被一并埋入地底，一坟一碑，有的不知姓甚名谁，便立下碑号——英雄无名氏之墓。

夏日流火烧透烈酒，甘冽酒香自墓前腾空，一散而去。

他们彼此无言，为新的神明立祠，献上最忠诚的信愿。

没有香火，全凭本心。

丛安窝坐在将要离去的车马内，颤抖着在手绘的地图上又圈下一笔，面朝归处颓然而笑：“师父，你有新的神祠了。”

他说着说着，呜咽起来：“你看见了吗？”

“说说话啊。”

乞怜从未得到回应。

求财神君问：“怜生神如今安好？”

丛安直言：“一切都好，只是睡着了，好久好久没睁眼看我了。”

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求财神君不是个傻子，他看得出丛安癫癫傻傻自欺欺人，欲开口说些什么，低头一看臂上狰狞可怖的字迹，嗤然自嘲。

他也没什么资格说人家。

于是开了口的话题生生扭转：“我们不用去京师吗？”

丛安蓦地一惊。

万俟怜当年都能一个人拉着一车英魂魂归故里，他也不能……让他们客死他乡无归处。

毕竟师父之前一直在念着故乡，没有人不恋家的。

狐火默然烧了整夜，三千亡魂被纳入连夜赶工的骨灰罐里，一一踏上归乡路。

只是别离前，丛安私心又回了一趟眠眠谷。

他想回一趟家，跟万俟怜好好炫耀一番，自己是多么的精明神武骁勇善战。

可他实在乏极，幻想着幻想着，枕在一边陷入沉眠。

不知几时，丛安的灵力告诉他眠眠谷已经有妖怪在等着他归来了，只是记忆里的吵闹好像没有多少了。

“丛安？丛安！”

丛安在昏天黑地中被织命和求财神君双双唤醒，只见二人互相推搡不知如何开口，睡眼惺忪，恍惚许久，心生疑惑。

忽而有气味踏来，毫不留情地撕碎一场为自己编织的美梦。

——万俟怜身腐了。

七个月相安无事的身，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