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几时停了。
雪月相辉云四开,终风助冻不扬埃。整个世界除了那月华入窗来,便也只剩雪地反射的银色了。
丛安在混沌中睁了眼,他倒吸一口冷气,捂着生疼的额头坐了起来。
他木讷了一会儿,寻思自己从未饮酒,怎么会有类似酒后宿醉头疼的症状,还道是近日忙着历练挣钱,累得很了。
被褥上残了余温,还有些剥不尽的狐狸毛发。
他翻身下了床,跌跌撞撞寻到了厨厅,也顾不得让狐火热热,仰头痛饮几口冷冽的冰水,这才清醒了许多。
厨厅里尚有些妖灵簇在一起躲在窗台下,卧在他采来纳好的花瓣上,沉沉而眠。
丛安不忍扰了它们的美梦,蹑手蹑脚搁下木瓢,缓步踏出了门去。
分明是九月份,眠眠谷地处也算不得多北。
他为何找雪妖闹事恳请对面下一场密雪霏霏的来着?想不起来了。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随手捧起一抔雪,捂在腹部,试图让那磨人的痛意被分走一些。
身上单薄的衣裳都没入雪堆里,他倒是浑然不觉冰冷,心口处那股火焰随着心脏的跳动而燃烧,命不尽不灭。
从新春前夕燃到现在,再不觉寒凉。
所以那抔雪化得更快,稀稀拉拉的水从他的指尖淌了下去,将一小片雪地融出了几分原样。
——几丛花束倔强地从冰雪的积压中探出头来,生生在雪色中绽出绚烂,扎眼得不行。
丛安动作滞了下来,他眨眨眼,总觉得这一片冶艳格格不入。
他记得他每日都会采一束花来栽在门口,但忘了为什么而栽。
他不大喜欢花的。
许久之后,丛安俯下了身,轻轻揩去这一小片尚且盛开的花上沾染的雪点,至于那些残败的,便也懒得管了。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肚子空空,雷声滔天。
厨厅里倒是有不少熏晒的腊味,但还没到时候,光啃着咸不拉几的腊味吃也索然无味。柴火倒是堆了不少,可生火做饭还要好一阵子,遑论他现在饿得头晕眼花。
丛安默着回了房,见那窗台下木桌前,正好有俩木雕的狐狸与月对望。一只雕得华贵,九尾恰到好处地舞着,另一只雕得小巧,正依偎在九尾狐的前脯处。
他们狐妖有九尾狐么?
丛安好像从未见过,他只当是自己一心修行,想成为顶天立地的九尾狐妖罢了。
而后他翻箱倒柜,在秘藏的地方翻出一袋被小心翼翼储纳的酥点。
做工远比不上那些点心铺子的好看,也搁置许久了,甜味所剩无几,咬起来也梆硬,可不知丛安为什么就是爱吃。
一连吃了三块,压下那恼人的饥饿感罢,丛安猛地想起来,他好像不该吃这么多的。
这点心好像叫百花酥,是用前阵子眠眠谷纷纷洒洒的飞花揉进面团子烤的。
说来自那之后便没见过池钶和江作,也不知是否是神界公务繁忙,也不肯抽个时间给他指点指点。
“长守。”
丛安开口唤了一声,窝在床里侧的长枪应声飞到了他手中,化成了与少年相配的大小。
他的枪在前几日耗尽了灵力,不怎么会说话了,还好……
【小主人】
丛安垂落的眼睑蓦然抬起,他震颤着看了一眼长守,惊疑道:“长守?”
【是我】
“你会说话了?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他又惊又喜,心道狐生总算又有人陪他说话了。
为何是又?
【血……】
再无动静。
喜色不过一瞬,随着万籁一并坠入沉寂里。
丛安揉揉眉心,反复思忖长守的那句话,决定去接个惩奸除恶的活儿,让长守见见血,指不定说的话能再多一些。
不知为何屋内没有铜镜,丛安只得随意将头发尽数拢到一起,扎成高马尾,再将长守别到耳后,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他理当是有几个更好看更复杂的发型的,比如扎个小辫子什么的,可……谁给他扎的来着?
人类世界能接纳妖怪的不多,肯委托小孩干难活儿的更少,幸好他先前跟着池钶打出一些小名声,这才有了接活儿的机会。
正值晚秋,此处的冬日难熬得很,总有那么些山贼妖魔出来挑事,惹得商队左右难堪。
“东北处山脚近日出了群土匪,他们好像和山里的大妖怪联手了,商队过不去,这可如何是好啊!”为首的那商绅急得团团转,他初来乍到,看丛安个头不高,更是悲恸,“我真不想让你这么个孩子白白丧了命。”
丛安微微一叹:“不能走旁处?”
“不能啊!去往京师的就那一条路,不然就是往山深处走,那里的雪妖更决绝好吧,一言不合便要给人冻起来,连谈话的机会都没有!”
丛安心道好像也是,得亏他的狐火更厉害,便信誓旦旦接下了这活儿,报酬仅取一两银子。
够他买些油饼蜜茶解馋一阵子就成。
于是他大大咧咧坐在车尾,仰卧在一堆货箱上,觉着冬日阳光刺眼,下意识地想喊人来给他遮上一遮,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去。
他孤身一狐,认识的能称之为人的只有池钶、江作,还有求财神君。
怎么想他们也不可能黏黏糊糊地给自己遮光挡风。
丛安一怄气,翻过身去,一路浅眠,直到人马惊呼惨叫,破风的声音就要到了耳边。
他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翻身便是一腿踢出,将那偷袭的火箭撇了去,再小手一收,火焰尽数聚到手心,如此一来,商队也不必忧虑货物被烧毁了。
偷袭的土匪一惊,当即不藏了,回头报了头头,继而一大帮子人乌泱泱地从山路两侧冒了出来,各个凶神恶煞一身肥膘,可想而知这勾当干了多长时间。
土匪头头闻讯而出,还道是哪个高手,一看丛安脸颊肉还在,破口大笑:“我看你们是穷到家了活到头了,竟就差了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来护着,笑死人了!”
一阵哄堂大笑。
而丛安只是默默打了个哈欠,另一手一指,长守自他耳边飞出,一道残影掠过,土匪头头的喉管便被戳出个血淋淋的洞。
他尚保持着狂笑的模样,死不瞑目地后仰倒下,一滴血都没沾到地上。
“君不闻,年少有为不可轻慢?”丛安笑了笑,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官府说只要能保证商队顺利进京师,杀个干净都行,所以你们想痛快些死呢?还是……”
原先偷袭的土匪当即下跪叩首:“小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选后者!”
丛安笑得更甚,他将飞回的长守转在指尖,冷冷打断他的话:“我没说完呢打断作甚?后者是回答我的问题。”
“谁叫你们来的?”
不答的,杀了。
有人见状不妙拔腿就跑,还不忘大喊一番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如此嘲讽,也杀了。
偷袭的土匪战战兢兢答上名号,而后哆哆嗦嗦抬起头来——
“真乖。”丛安摸了摸他的脑袋,露出犬齿,“接着是第二个问题。为什么烧杀抢掠?为什么草菅人命?”
“因因因为我们想要钱财权势,山里那位大大大妖可保我们荣华富贵……”他说到此处,哇呀一声抱起脑袋,“它要登神,再不济也是成王,我们只是……只是跟着捡口肉吃!”
丛安冷哼一声,手起枪落,人头坠地。
他立誓要当一方妖王,护佑一方百姓妖怪安居乐业,怎可容忍有如此歹徒在自己的地盘上作恶多端?
于是他顺着山风捎来的腥臭味一路找上恶妖的巢穴。
恶妖占据了一方小神祠,正在嘎吱嘎吱咀嚼内里残存的神力,每吸食一分,身体便膨胀一些。它油腻腻地卧在神祠里,把神像踩在脚下,嫌硌,随手一抛,那颗神像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了丛安的脚边。
还带着浓郁的酒味。
丛安细细端详了一番,哑然。
那是海卮神的神祠,是江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