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哀然捧了起来,心说如若神像神祠失了效力,那护佑的一方百姓也就会受各路天灾人祸袭击……难怪近日死伤无数民不聊生。
这神像雕得不大像他,却有几分神韵。
丛安眯起眼来,心想方才说的那话好耳熟,这种神像崩毁的情景也好眼熟。他在混乱的思绪中轻轻搁下神像碎片,反手祭出长守,一枪挑了残破的神祠顶。
凛冽的血气后是一双赤红的眼。
他不知为何很讨厌这种神像被毁被辱的做法,他理当是不信神的,可他厌恶。
一场大战在天地间打响。
恶妖在争战中斥骂他一个狐妖舍弃原身修成人形是丢尽妖怪的脸,说他修习全都喂了狗了,结果反被一掌打歪了头。
“修行一为护己,二为护他,你懂个屁!”
说罢,丛安怔愣须臾。
掺着神力的妖术滔天而袭掀起狂风,丛安避无可避,如同断线的风筝在空中飘摇无依,硬吃了一招。
他惊然这神力怎么没对自己造成分毫伤害,但身体已然先行一步,粹成绛紫的狐火燎了满野,所到之处皆是滚烫的热浪。
恶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熔化而无能为力。
它死在丛安燃烧心血全力一击的火焰下,以灵魂泯灭而告终,向一方天地谢罪。
大地疮痍,术法留下的痕迹狰狞可怖。
丛安以一枪撑着身体,胸脯处的血乱得不行,呛然咳出一哇血,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开了朵朵血花。
他想:原来咳血是这般难受,那他每次咳,怎的都不说话?以往自己烧心血的时候,还有人对自己说心疼来着。
他?
谁心疼?
丛安攒攒气力,勉力站了起来,拎着枪尖,一步一步朝上走。
神祠毁神像碎,寓意着这个神官走到了尽头。
他看了看一地狼藉,嘴角微不可察地扯扯,心中一叹:怪不得江作不来看他了,原来已经……
此方天地失了神明庇佑,一时也不知是否有神明愿意过来接替。
不知为何,汹涌澎湃的神力自高天而下,悉数灌入他体内。他在瞬息间长高不少,衣服亦被撑大,手脚都露出好大一截。
修长的指握住长守,有些熟悉。
丛安无言清扫了一切,将粉碎的神像拼好埋入土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拖着血步踏上车马,睥睨众生,满眼柔情。
“神明已故,接下来,我来护着你们。”
那个标志性的枪花一甩,众人这才骇然,眼前这伤痕累累的人就是近日叱咤风云的天才少年。
也不知他为什么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更不知他为什么哀然满目。
丛安讨了几味药,都是寻常愈伤止血用的,熟稔地捣碎,而后为自己敷上,捆扎。
像做了无数次般。
后来他别上面具,在又一场风雪中回到了家中,强撑着在印了狐狸爪印的地图上圈下一笔——这是他的领地,日益壮大的领地。
他从未报上名号,只称自己出身眠眠谷,想成为庇佑妖怪的妖王,希望能与人类和谐共生。
那恶妖的实力简直前所未有,比几只雪妖联手还要难打,丛安颇是委屈地窝入被褥,冰冷的褥子里寻不到任何温热。他将自己蒙在黑暗里,让那一团小小的火焰驱散寒凉。
眠眠谷没有人能跟他说话,妖灵无言,星月无息。
他好寂寞,他在一片黑暗中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自我呢喃,失心疯般说着往日喜爱的话本。
听者只剩小小天地里的自己。
丛安稍一翻身,蹙起眉来,这床榻下不知藏了什么东西,好巧不巧硌了他的伤,引得疼痛一阵。
左看右看眠眠谷也没什么其他妖怪,丛安半恼着掀开床铺,一层又一层,直至看见那夹缝中硬塞了个盒子才停下。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盒子,可他觉得眼熟。
盒子上残留了些封存的结界印记,反反复复,早已磨不灭了,后来也不知为何也没再落下。
丛安疑惑着打开了那不大的盒子。
一件百家袍,十几根发带,几个老物件,还有泛黄的看不清墨迹的纸信。
丛安将盒子拿起,忽见其下方又藏了好几叠细心封存的信笺。
其上字迹隽秀有劲,还留了浓浓的墨香和东海章举的气味,想是最近时日才写的。
【丛安亲启】
一股没来由的哀恸从喉间涌上心头,它挣破一切桎梏,拼了命地冲到前方,驱使着丛安揭开信笺。
一封又一封,规规矩矩地叠着,万千情意掀天揭地,把被上苍刻意埋藏的一切决绝地挖了出来。
【致丛安】
【恕我不辞而别,恕我埋藏万千。不知故后忘我乎?我家小狐狸得了好多人的喜欢,可我好像看不见你飞扬灿烂的那日了……抱歉。】
【师父把忆得的所有东西都记在一处,北境冰原,南境苍山,西境大漠,东境重洋。上至神界术法,下至人间招式,世间常理百妖百草皆在此处。如若还不够,那便是师父修行还不到家。】
【谢谢我家小狐狸费尽心思让我看了眠眠谷又一冬,谢谢我家小尾巴跑东跑西采来无数好看的花束。师父做得不够好,也不够多,便在此提前祝丛安新春快乐,生辰快乐,往后每年每月每日,都无忧无虑。】
【原谅师父私心,情意难耐,顾虑许久,还是撰下此封书信。但我希望你忘了我,别为我落泪。】
豆大的眼泪从眶中迸出,顺着丛安已然成熟的脸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纸上,刚巧不巧晕染了那个署名。
署名的边际模糊了,但不掩其落笔时主人的颤锋。
他叫万俟怜,也是狐妖阿九,更是神官怜生。
是丛安的师父,自初见起就随着走遍天南地北、教他自保识字的……师父。
他怎么就忘了呢?他怎么就忘了呢!
丛安再也懒得去细看剩余的纪要,他一把将那封信纸塞入怀中,踉踉跄跄夺门而出。
枕星河、茸兔坡、雾绡洞,乃至眠眠谷山脚下的每一处。
他恢复原身,召了长守追在他的身旁,翻遍每一处草石,摸过每一寸河底,左顾右盼,怎么也瞧不见万俟怜的身影。
连气味都不肯留下一分!
他找不到万俟怜了,他找不到他师父了……
好狠的心,徒留他一个人在世间。
丛安蓦地回忆起醒后长守的异状,他不愿想,却怎么也过不去那道心坎,遂颤着声问:“长守,我以主人的名义命令你。”
“告诉我,我师父万俟怜,是不是死前把所有的血都给了你?”
硕大的白狐立在山林间,在默然的肯定下怆然嚎哭,其声悲恸,引来无数村民的挑灯窥探。
他们不知这悲嚎出自谁人,只知道那日山林间刮起一阵凶猛的山火,所掠之处竟无任何烧亡。
白狐顺着长枪指引的方向一路奔驰,它不知疲惫,不知苦痛,逢妖灵便问是否有人执杖而过,生得极其好看,面如冠玉,头戴狐狸发簪,大抵是一身白袍,浑身药味。
他一路寻一路找,在天光破晓时攀上某处陡峭的野山。
天光下,巨石后。
长眠的人仰卧在此,手边还残了一行被竹杖划出来的字迹。
【丛安】
它喜极而泣泪如雨下,像以往那般拱着眼前人的脖颈,即便早已僵硬。
“师父,我找到你了。”
“我没忘了你。”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