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青翠不再,遍地金灿。麦穗已然金黄,风一吹去,有如浪潮波涌。
再过几日就是收割的时候,据他们所说,要等一个良辰吉日收麦,届时神明庇佑瑞雪兆丰年,来年不受旱涝侵扰。
是个佳话。
庙会只是个小小的祈丰收的民间小闹,比庆节少了不少热闹烟火气,但丛安喜欢这种地方,在此处也能逛得开心自在。
何况万俟怜自始至终都牵着他的手,一刻不分离。
有人扮成浑身挂满麦子的妖兽,一通锣鼓锵啷戏腔咿呀。
麦子都被悉数抖了下来,又由台上人收拢了去,在掌心里被搓掉外皮,露出内里饱满的麦种。
一身麦子,笼统到了手里也不过掌心那么多。
而后唢呐响彻世界,雀鸟闻音振翅,台上人呼着唤着,将手中的麦种一撒而去,噼里啪啦砸在台下人身上。
丛安坐得前,扯过衣服接了好几颗麦种,他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这唱戏的有趣得很,还有互动的趣事。
万俟怜将这些麦种捻了来,一颗一颗收在手里,道:“这是祈愿以后不再挨饿的意思,听话,把这些吃了。”
成熟的麦子与青涩的麦子不同,麦香更浓,口感更软,丛安一口一颗停不下来。
他将最后三粒麦种夺过,在万俟怜错愕的眼神中递到他面前。
“师父你也吃啊,我听闻若是将收来的麦种与逝者一起下葬,在下面也永远不会饿肚子。”
万俟怜哑了。
“生前死后,饿肚子可是头等大事。”丛安振振有词道,“不能光让我一个人吃吧!”
童言无忌。
万俟怜这般想着,依着他的指含下麦种,眼底泛红。
眼前人从黏人的大狐狸化成了风流倜傥的小少爷,只是缺了合适的衣服,模样看着多少有些好笑。
待得台上戏落,台下人悉数散尽,丛安见万俟怜许久许久都不起来,“咦”了一声:“师父?”
他的手特意避过了尾椎伤口,将万俟怜搀了起来。
“我只是有些累。”万俟怜站定后才说。
可他的步子已经很晃了。
“那师父你要不歇着吧?你要买些什么,我去跑腿。”丛安掰着手指,“厚的衣裳,厚的被褥,再囤些吃的……师父,你想不想换套新的笔墨纸砚,我一并买了来?”
万俟怜摇摇头,目光炯炯:“都不用,今日我是来陪你的。是师父的错,不曾留意个子窜得这般高了,若是冬日……咳咳……冬日寒凉,我怕你冻着了。”
“那不行,师父累了就该歇着!”
“无妨……咳咳咳咳咳咳……”
又在咳血了。
彼此谁也不肯让步,最终还是万俟怜故意用了身为师者的威压逼得丛安让步,这才免了一场大争斗。
虽然不用如此丛安也会顺着万俟怜意就是了。
没几天了。
他有这么个感觉。
那家锦绣坊的掌柜手艺极佳,哐哐几下便裁量了丛安当今的维度,连连推销店内卖得最好的几套。
万俟怜也不推脱,直言道:“都来一套吧,再额外做几套尺寸大些的。”
那家锦绣坊专做上等衣物,无论谁人都要过来量身,她看傻子般打量了眼前这个半截入土的病鬼。
“哦,若是您担忧银两,我一次性付清了便是。”
丛安煞有其事地点着头,得意洋洋地从兜里摸出一袋鼓鼓囊囊的钱——这回不是叫人摸摸抱抱赚的了,是跟着池钶去方圆百里内处理大小贼人邪魔赚来的。
后来周遭生灵都知道那个无人问津的眠眠谷出了个天才少年,于人于妖一视同仁,一身枪术出神入化,打遍天下无敌手,更有富甲一方的权贵人物开出高价请求他护卫走镖,被一口回绝。
原因是家里有人等着我回家吃饭。
万俟怜见掌柜的眼神如旧,甚至多了几分嫌色,又问:“是钱不够?”
掌柜一哂:“我并非担忧钱两,而是有钱之人……尤其是富家少爷,往往年少看着精致可爱,大了便残了胖了,这衣服啊,也便衬不得气质了。”
丛安嚷嚷:“你说谁胖呢!”
万俟怜忙不迭给人拉到身后去:“无妨,你做了便是,尺寸照着我的来。”
掌柜再度看傻子般地收下银两,莫名其妙地替万俟怜丈量了围度,又问:“那大些尺寸的衣服款式?”
万俟怜不假思索:“也照着我的来。”
掌柜:“……”
结果是一口气定了二十套款式不同的衣裳,大的小的素的艳的厚的薄的,钱袋子瞬间空虚了大半。
而后掌柜见这两人出手阔绰得很,又见丛安这衣不得体的模样,两眼一黑,忙给人唤了回来,以店内现成的衣裳搭了一套。
三彩拼色,窄袖紧衣,衬得丛安愈发神采英拔夭矫不群,在人群里惹眼得紧,灿烂如阳。
落日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丛安浑身染得金艳艳的。他喜欢这一刻,回头一看,万俟怜身上的雪貂厚袍亦是金灿,心生欢喜。
他背着万俟怜把只吃了一块的百花酥藏在怀里,有如珍宝,怎么也不肯再动了,光是闻闻味道也好。
晚间时还有一场话本演绎,是在茶楼,围了不少人。
从安大手一挥包了个位置最好的雅间,专程将椅子搬到万俟怜边,双手便死死箍住万俟怜的左手,不时往下探望。
话本演到某处,竟还掺了杂耍元素,戏人诚邀在场诸位上台一并体验,好巧不巧指定了丛安。
师徒俩皆一怔。
“师父我去去便来,你等着我!”
“去吧,师父看着你。”
“不行。”丛安想了想,怕万俟怜在他离去这一小会儿出了什么事,左右拿不定主意。
“那你把长守留下来护着我,这总能放心了?”
“这个行!”
丛安将长守郑重放在万俟怜掌心,随后,从二楼一跃而下,在看客惊愕地目光中上了台去,待到台中央,竟生了几分局促。
那话本讲的是恋人阴阳两隔生死不见的凄美故事,火照之路他们想不出来,遂请了艺人在台上吐出冒着浓浓黑烟的烈火,而后血红花瓣从天而降。
丛安在花雨里木讷地往木盒中探手,倏然神色一惊,在戏人的唱曲中一挥而去——
不知何处来的蝴蝶振翅蹁跹,衔过花瓣拼凑成心上人的名字。
原来那妖戏团都演到这里了。
一个注定悲伤的故事,在梦境里也达成了地久天长白头偕老的好结局,可惜梦醒幻灭,什么也抓不住。
他在掌声雷动中默然垂眸,戳了戳再无动静的长守,长长一叹。
“何必呢?”他说,“真相如何不重要,何必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这般耗损自己呢?”
他将长守滚过来滚过去,眸光顺着纹路描过每一处,细数时间,都快八百年的相伴了,又怎么可能因为丛安的隐瞒就看不出端倪。
花溯亲手所锻之枪,天上地下,屈指可数。
万俟怜双目一闭,挽起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心一横——
刺啦。
枪尖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殷红血液并未染透白衣,而是悉数被长守吸了去。
万俟怜好似不觉疼痛般,扭头朝门口说:“江作,既是来了,便一道喝上一杯。”
江作惊疑着现了身:“你是怎么?”
“这座茶楼里有熟悉的花香,是神界的,除了你,没人会采。”万俟怜蹙了蹙眉,倒带上几分得意,“莫要小看狐狸,记住了,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江作坦然拉椅而坐,双腿交叠:“怎么办呢?我也忘不掉。”
他落下了结界,隔绝了一切喧嚣,容不得任何人窥探。
万俟怜盯着他喝闷茶,一时语塞:“那日无意撞见,是我的错。”
岂料江作脸羞红不止:“我不是说这个!”他把那杯盏狠狠一敲,震得菜肴抖了三抖,后道:“我说多少次了我不再需要这种事的道歉了!你这傻小子到底还要揭几次?!我的脸不要钱的啊!”
万俟怜:“……抱歉。”
江作:“……”
他猛灌了两大杯茶,好不容易压下那股怒意平复了情绪,这才开口:“我是来问花溯的。”
这时长守恍然动了动,许是恢复了些神识,可惜万俟怜听不懂,也听不到。
他戳了戳长守以表安慰,眼底的温柔在眨眼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眼神。
冷冽,严肃,不容抗拒。
“我知道什么呢?我从身份暴露被追杀,坐牢判刑,回到凡间垂死挣扎,还是前些日子与你在明升泊相见,你觉得我知道什么呢?”
“你也不用装傻,怜生,你明知道我爱他,在你听到花溯死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会怎么做了!”江作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末了他又带着几分卑微乞饶,“天上地下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可能有花溯被杀的线索了,求求你……”
万俟怜阖了阖眼。
“猜测,并不完全。”
江作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殷切地看着他。
“在那之前,你先告诉我,庄生蝶,还有一种生着九瓣的蓝花,可是出自你手?”万俟怜淡然斟了杯茶,看那渺然白气腾空散去,热气后露出一双惊愕惶恐的眼神。
什么都明了了。
“不完全是。”江作泄了气,吐言,“庄生蝶只是人类起的名字,它有一味药引,名唤怀梦草。”
万俟怜的手掐紧了杯盏。
怀梦草,一种生在阴阳两界的奇草,几乎无人见识过它的模样,却无人不知它的功效——日日夜夜与牵挂之人相见,哪怕对方早已步入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