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安自那之后每日都会采一朵花来,栽在门前,不多时就已经是洋洋洒洒一小片了,虽然栽得毫无章法,但胜在一片心意,看着欢喜。
他自那之后再也不敢随意化回原形,生怕变不回来了,于是家里少了些白色的毛发,多了几分孩童的欢趣。
丛安夜时喜欢卧在万俟怜床前,看他讲述自己写下的一些趣事见闻,整理成册,日后也能翻阅。
化了人之后,手指愈发的灵活,竟让字迹也变得好看了不少。
“此处笔锋需得下压一些,再挑起。”
万俟怜戳了戳丛安撰写抄录的一页纸,说罢,重新写了一字在旁处,恰好是个“情”字。笔力遒劲,娟秀俊逸,好看得紧。
亲情、友情、爱情,七情六欲皆在世俗红尘里,凡是相遇相知,就有了牵绊。
丛安看着那撰写的纸张,“情谊”二字扎眼得很,问道:“师父,你最珍重的情是什么?”
万俟怜哑然,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开口。
丛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沉默了许久,微叹一声熄了烛灯,霎时房屋内一片昏暗——虽然丛安还能看得见万俟怜就是了。
对方眸光沉沉,倒是多了一抹复杂的笑意。
“很多很多,挚友、战友、家人……此番世间情谊,其实分不得孰高孰低。”万俟怜拍拍被褥,唤道,“小狐狸,过来。”
丛安规规矩矩褪衣上床,偎在暖和的被褥里。
“至少当下,要我选择一个,那便是你。”
眠眠谷地处偏北,夏日来得快去得也快,夜深之时,寒凉如秋,风吹得猛,把那妖灵悉数拍在了窗上,吱吱哇哇地又飞远了。
丛安前些日子与池钶学了结界,他不容许夜时与万俟怜独处有他人打扰,于是每个夜里,都只有二人的窃语。
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两个人的相拥。
待得八月末,远方送来了几缕带着清冽果香的微风。
丛安眼见天际冒出了一个黑点,再定睛一看,是江作骑着酒葫芦乘兴而归,葫芦头上还挂着好几坛未启的酒坛。
他小手一松,撤了与池钶的对打,挽了好几个枪花罢,长守便凭着他的意愿缩成发簪大小,结结实实别在脑后。末了他捋了一把额前碎发,朝江作招了个手,风风火火跑回了屋子,便见万俟怜披上一身雪貂厚袍迎出了门来。
消瘦成枯骨,倒是不掩风月。
万俟怜声音虚,便目光莹莹着把丛安望了回来,自然而然将人揽进怀里,倏然一愣。
他不知不觉已经从大腿根处窜到了腹部,长得好快,灵力越来越强了,怕是用不了多时就能长到与自己一般高。
他还能不能看见那一日呢。
万俟怜眼睑垂落,余光窥见门前那簇花丛。
丛安最初从枕星河捞上来的花已经枯萎了,干瘪的叶片卧在泥里,恰好有只瓢虫从底下爬出,振翅而去。
总有一天这些花都会逝去,没有生灵能除外。
“师父?师父!”
万俟怜猛然回神:“嗯?”
丛安喜然:“江哥哥方才说他带了些新酿的果酒,师父觉着烈的话,跟我一道喝果汁也好啊,走吧走吧,难得他过来一趟。”
万俟怜眉眼弯弯:“好啊,那便同你一道吧。”
眠眠谷开垦了一片荒地,栽了果树,也种了麦子,生得飞快,如今花谢了,挂了些果实。山脚下的那些村民放心不下,有事没事也会上了门来,帮着看看长势如何,不时攀谈一番。
丛安心觉这果汁味道甚是好喝,经得江作和万俟怜同意后,拉了两大坛果汁果酒下了山去,以谢平日里的恩遇。
万俟怜目送他一路远去,抿了一口果汁。
“你们狐妖成长速度真是惊为天人。”江作叹道。
万俟怜回眸而来,带上几分不明不白的笑:“过奖,若非有你和池钶暗中相助,我家小徒弟断不可能如今化人。”
一切都明了,万俟怜什么都知道。
江作也不瞒着了,问:“你何时知道的?”
“从一开始吧,你们也不是第一人。”万俟怜悠然看向许久不说话的池钶,手里的杯盏晃晃悠悠,那杯中水晃出一道道圈儿,乱了他的倒影,半晌后,他搁下杯盏继续道,“谢过你们,也谢过方泽,怜生……哦,万俟怜感激不尽。”
江作早就倦了他这副有事没事就道谢的呆笨模样,直言:“把你手给我。”
万俟怜理理衣袖,露出手腕,探了过去。
四指把脉,望闻问切,所有的迹象都在昭告万俟怜已是山穷水尽,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而且除了根脉初次装纳,万俟怜再未使出过任何法术。
安纳他人根脉的副作用从未到来。
“如何了?”池钶眉头紧蹙。
江作眼底透出几分复杂之色,淡淡道:“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嗯,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