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齐齐移目而视。
“生死伦常,让神明什么都插手是否有些太狂妄了?”万俟怜说,“不论是偷偷给丛安渡神力,还是给眠眠谷的草木催生,都太狂妄了……”
“怜生,我……”
“江作,池钶。”万俟怜瞥眼看向天空,“还有方泽,我知道你在看。”
“让我和丛安解脱吧,被你们盯着,真的好累。我不想管你们的事,自打我被贬黜后,神界的一切包括你们的野心目的皆与我无关。”
“我只想陪着丛安,走到最后。”
风停休,树静止,偌大的世界徒余水声伶仃。
万俟怜坦然望向面前的两人:“妖怪、动物,生来就有一种对死亡的预知,都该放下了。”
他舍不得一切,默默起了身来。
身后的木屋逐步地添上了些装饰,后来也修缮了不少,窗上缀了拿纸裁的祈福鸟,桌上摆了拿木雕的一尾狐,还有门前谢了又新生的百花丛。
眠眠谷有几个长得快的妖灵隐隐约约要化成形,它们喜欢聚在木屋处,或是攀在万俟怜依河而种的果树下,近些时候也会说上两句话,大多是仿着丛安的语气。
秋风悄然来了,野兔肥硕,山脚下的村民也马上准备庆贺秋收。
足够了,什么都足够了。
只是……
万俟怜哀然而诉:“我约莫只剩七日光景了,只是还放不下他。”
谁人都心知肚明。
“我希望他的未来能自己走下去。”万俟怜道,“不再受人欺负,靠自己的本事走下去,成为一只坦坦荡荡的狐狸。”
他再不愿看见那时大雪寒冬丛安伤痕累累又心甘情愿奉出一切的模样,更不愿看见生死别离时丛安崩溃绝望嚎啕大哭声声呼唤“师父”的模样,所以他早就下了个决定,一个心狠得决绝的决定。
万俟怜说:“我去寻他,就此别过,余生还望珍重。”
此后眠眠谷无人诉言。
他执一木杖,虚虚浮浮地往山下去。
长风掀起他的衣袍,青丝飞舞,衣袂猎猎,其怀中所纳之物现了出来。
那是他重新做的百花酥,亲自尝试过的百花酥,方才出锅尚且烫手,形状各异,甜酥不腻,是他珍藏起来只给丛安一个人吃的百花酥。
它像一团狐火,燃在万俟怜手心里,暖透了一切。
万俟怜趔趄而去,看丛安被村民团团围住,有说有笑地分着新鲜的果汁。
长风顽劣,一时吹散了丛安的头发,他迷了眼将青丝别到而后,弯腰摸索时,忽见整个世界闯入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人。
他手里握着长守,腕处疤痕淡了不少,修长的指尖还带了甜甜的气味。
“丛安。”
丛安闻声抬起头来,喜然咧嘴而笑。
“师父你怎的过来了?”他扭头朝村民们热切介绍万俟怜的身份,不忘大肆夸赞一番,末了闻到一股芳香甜味,当即喜道,“师父你是不是带什么好吃的给我了!我猜猜……肯定是百花酥!”
万俟怜莞尔:“小尾巴怎的这么聪明?”
温热的暖意从一处递到另一处,他们偎在村口,就着村民送上的茶,谈笑风生,畅谈未来。
天苍穹,云悠远,秋日的世界繁花锦簇五彩纷呈,虫鸣鸟叫此起彼伏,更有无数瓜果落地,载了一地梦。
万俟怜亲手替丛安扎好发束,别上一朵小花,他左看看右看看,满眼不舍。
“你……再耍耍枪好不好?”
丛安应声而上,照着万俟怜所授的技艺招式舞出残影,一招一式,精准无误,只是失了些力道,还没多少实战经验。
他希望这一身枪术能传下去,但也不希望丛安在血淋淋的战场上磨出通天的本事,世事两难全,没有什么皆大欢喜的东西存在。
万俟怜看着看着,陷入无尽的幻想。
他看不见他长大了,至少当下,知足了。
再多两日,再多贪恋两日……
万俟怜温声将他唤了回来,牵起他的手,死死攥住。
“我看你个头长得快,衣裳都有些穿不下了,胳膊小腿露出来了,冬日可如何能度?”
“远些的镇子有个庙会,我们去采买些衣服,听听说书,可好?”
丛安的手被卧得有些发疼,他定定地应了一句“好”,任由万俟怜牵着他,缓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