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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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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害人的玩意!”万俟怜拍桌而起,“你看着你的神名,你敢说你不知道?!”

杯中茶水洒了一桌,滴滴答答地顺着桌角淌下。这一桌狼藉是无人管顾了,事后叫人收了来便是。

江作嗤鼻一笑:“神官我当腻了,不过是被上苍天意强行束缚在囚笼的名号,到底有什么值得的。你又几时见我履行过神明职责?怜生,不,万俟怜,你敢说你没厌过倦过?”

他狂笑起来:“我终日买醉,醒时面对的就是一片孤寂,我不信你不懂这种无力的恐惧。我想死,所以我找了怀梦草,我怕剂量太狠,就减轻了药量,我想日日夜夜都与葬在地底下的那个化成白骨的我相见。我跟他说你再等等,等我死了什么都解脱了!”

江作亦浑不在乎万俟怜复杂的眼神,陡然悲怆:“……可我是个懦夫,我又怕疼怕死,日日夜夜彷徨在归尘城,祈求哪日大浪滔天阴阳轮转,给我的神名给我的灵魂全都勾了去。”

“真羡慕你能死,怜生。”

他疯疯癫癫,酒葫芦内一阵惊涛骇浪,而后他取过酒盏,洋洋洒洒斟了满杯,递到万俟怜边上。

再敬一杯酒,敬此生最后相见的酒。

江作再不等万俟怜回应,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有花溯在的日子,我尚且能开心些,我以为我得到了救赎,我有了留存于世的理由。可花溯他……哈哈哈哈哈……花溯死了!”他说着再满上一杯,酒气冲天,烈酒比以往更甚,但他喝惯了,无甚表情。

那双眸子里除了无尽的死意便是滔天地恨意。

“他死无全尸死不瞑目魂不渡冥川再无重逢之日!我连他被谁杀的都不知道,在你进入归尘城前我连进都进不去!”

“我找不到他啊……我怎么就找不到他啊……”他哭了出来,“凭什么啊……凭什么他死在我前面……”

万俟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至悲哭停休,啜泣渐起,他才递去一个帕子。

“花溯的根脉,我还了回去,绮罗说他就在小冥河。”

江作一怔。

“只是我把根脉粉碎了,再也不愿让他受辱让方泽得逞。”

一切皆在不言中。

“新城主,如若我猜的不错,是叫万俟仃,瘸腿,心狠。”万俟怜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道,“是我苦苦找了快一年的……曾经的家人。”

江作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大悲大喜,大笑离去。

是他亲自把改良的怀梦草移交给方泽,因为他说他想家人了;也是他亲自把庄生蝶的方子给了万俟仃,因为他说他想哥哥了。

……更是他,亲手把爱人推向了地狱。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荒谬的事情了。

他临走前留下一句:“九瓣花,非我所植,那是万俟仃修炼得果生的命花。”

“是我愧对你,待我大仇得报,我定亲自赔你不是。”

一阵秋风寒,冷得刺骨,它无情无欲,带走一切痕迹。

花香酒香再不在,经此一别,永生不见。

万俟怜沉默地喝下那杯酒,扭头剑丛安赤了眼瞳蹲在门口,手中满是血污。

——他拼了命地敲打结界,弄得满手是伤。

万俟怜心疼不已,三两步上前,死死地给人埋进怀里。

如此熟悉如此温暖。

“我们回家。”他说。

一阵车马乱,乱了斜阳倥偬,熟悉的一草一木遮了与家人一砖一瓦。影子里,星月下,生得格外相似的两人窝在一处,把所有的不快都说开了来。

那两日万俟怜趁着丛安外出修习,将近几个月所有覆满墨汁的纸张叠在一处,纳入无数信封。

一封一封,写上致意,落下署名。

他把它们藏在床底,等候丛安后知后觉发现的那一天。

自觉亏欠情意,又实在不善言辞,所以把什么都写进了信里。

好神奇啊,书信字墨,时隔千百年,传递的心意竟也减不得分毫。

万俟怜庄重地双手合十,眼看天色渐晚,遂踱出了门去。

晚秋时节,门前的花早就枯个干净了,硕果肉食都堆砌在厨厅里,旁侧也有不少捡拾来的干柴火——虽然狐妖用不着,但多少还是备着些吧。

万俟怜取过火种,坐在晚夜繁星下,悠悠然点上一簇火,后将晒干的花瓣撒入茶酒中。

温酒煎茶,煎出四季芳香。

一品一抿,四季万千都在口中了。

他长长一叹,又往茶内添了些干花,而后起身远远地盼着,盼着丛安归来的身影。

可久等不到,这天还刮起了漫天大雪,一时心生了急切。

乌云遮月,河水叮咚,一切的一切都被大雪湮没,什么都看不见。

万俟怜蹙起眉头,回了房屋,挑出一盏烛灯来。烛灯火光微小,但也是昏黑世界里唯一的一处明亮。

他向上苍祈求,祈求他家小狐狸见到烛灯指引顺利归来,祈求他家小狐狸能平安顺遂,永远开心无忧。

风雪浸没他的身,本就雪白的身影被严严实实吞没了去,世间唯剩那盏灯烛不熄。

万俟怜盼着,盼着,盼到风雪停歇,盼到乌云散却,他立在茸兔坡顶,终于看那远处白色闪电驰骋而来。

它矫健的身影在青黑的大地上留下一道残影,风风火火地归来,毛发飘逸如旧。

——只是多了几道伤痕,早已透过雪堆渗出红腥。

它垂下脑袋,轻然松口,自雪山上采来的花,还缀了些许雪点。

万俟怜哑然:“今日怎的愿意化形了?”

丛安笑笑:“因为碰到几个拦路的雪妖怪,用人的身子打不占优势,一时心急,就恢复了。”

“以后不用再费尽采花了。”万俟怜拂去它身上的雪堆,伤口极深,心疼不已,“以后啊……做事切莫太心急,不要一时逞强,叫人欺负了去,知道了?”

丛安心生不解,还是点头答应了。

万俟怜说:“小狐,来看雪了。”

他以为看不见眠眠谷银装素裹冬雪覆地的光景了,上苍怜悯,温顺的雪妖竟愿意与丛安争斗数时,换得一夜冬雪。

他与它并坐茸兔坡山头,贪得一夜残温。

“再变回人形,给师父看看吧。”

丛安照做了去,如今的他,个子已经到了万俟怜胸脯。

眸璨胜星,满脸不服输的神情,手上还挂满了血水。

万俟怜哑笑着,揩去他手上的血水,又轻抚上他的脸。

都快死了,任性一些也没什么……可他不能……他怎么能说出……

理智和欲望在冬夜里纠缠不休,不知山下谁家土鸡传来一声啼叫,彻底乱了万俟怜内心复杂如麻的情。

天要破晓,他再不贪恋,就什么都没有了。

欲望像那惊涛骇浪摧毁了一切,烧得浑身浑心都愈发地不可收拾。

残余的理智依然呼唤。

——他在丛安额上落下一吻,吻别风月,吻别此生相遇。

一杯茶,一壶酒,相拥而尽。

万俟怜抱着昏睡的丛安款步回房,在那初日即将破晓之时,告别了眠眠谷和世间一切。

他要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去,守着他的临终。

长守饮尽了他的血,被万俟怜呵斥终生不得离开丛安身边。

妖灵牵上他的衣袖,被万俟怜轻轻别开,得来一句“化形近在眼前,断不可自毁前程”。

一根竹杖,一身厚袍。

他匿在天地间,往高山寒雪上去。

风雪染白了他的长发,他寻了一处洞穴,藏在巨石后。

一哇污血,是他残留给世界的最后痕迹。

风雪簌簌而下,他竟梦回那日新年前夕坠落回人间,恍惚昨日。

竟都快一年了。

他竟然还撑了一年。

明玉兰笑骂着递上草药,被万俟怜婉言谢绝,说自己已经坦然赴死,无需这些救济了。

饿殍端来一大碗汤面,除了鸡蛋,还塞了满满当当的卤肉,又被万俟怜婉言谢绝,说它生性饥饿不得饱,这碗面更应该自己吃了才是。

一杆长枪红缨舞在山间。

万俟怜浑浊的双眼明了一瞬,他无甚气力了,便欣然而笑。

“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伶,我跟你说哦,我爱上了一个人。”

都是生生死死走马观花的胡言乱语罢了。

他合了眼,带上几分笑意,就此长眠于天地。

谁也不知,谁也不晓。

世间曾有怜生神,是为狐妖,一朝飞升,受尽世人爱戴。

而今,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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