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作死了。
致命伤在胸口。
他顾不得考虑什么,风驰电掣一息千里,眨眼间行至方泽跟前,厉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去把你的人派往各处解了封印,届时我自有用。哦对,若是有缘见得了万俟怜那不谙世事的狐狸小徒弟,就顺带把拉拢过来,他定会顺了我们的意。”方泽将将落下一句,反手把池钶甩在一边,继续道,“此事若成,你寻了八百年的东西指不定也有了。”
万俟仃挑眉:“那狐狸会听我的话?”
“自然,狐狸这种生物,别的没有,论忠诚可在世间算得翘楚。”
“行。”
池钶眼睁睁看着一众奇形怪状的东西随着万俟仃走了,又见小冥河前死不瞑目趴卧在地的江作,河水早就染红了一片,在外界烈阳的照耀下更是刺眼。
那个痕迹他太熟了。
“你杀了江作。”池钶从地上爬起来,声色冷峻。
方泽目送万俟仃消失在天际,这才慢吞吞转了过来,耸肩:“对,可那又如何呢?他想死很久了,我只是圆了懦夫的一个梦。”
“你就不能……”
“不能。”方泽毫不客气打断了池钶的话语,“你师父我活了千万年,好不容易要见到曙光了,我不会放手。”
“可天道不允!”
“它允不允与我何干?我做的本身就是逆天而行之事,倒不如说是天道残忍,因为我的一个错,就要生生让整个白螭一族陪葬,永生永世都瞑目不得!”
方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意,阴恻恻地笑了:“天道不公,那我便撕碎天道的傲。钶儿,待得这畜生天道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始作俑者是我,要降罪于我的话……”
“请你亲手杀了我,让我解脱。”
归尘城再也没有任何人存在了。
万俟怜死后两年。
归尘城废墟里。
赤身裸体的人从早已死寂的小冥河里爬上来,他掌心托了一朵彼岸花,已经腐得不成样子了。他又抬眸望去,归尘城、明升泊,也都毁得不成样子了。
记忆里的繁闹,被三两亡鸦的叫声替了去。
他叹着,在眼前白骨的身上取下衣物,为自己罩上,然后一根一根地为它拼回人形,在齿间落下一吻。
那一片彼岸花确实生得极盛,是以神明酿酒催的,长得喜人,他爱看。
“江作啊……”
花溯极目眺望,怎么也看不见渡魂水尽头的冥川,于是又回了头,挖了个坑,喃喃道:“你死前那滴泪,是为我流的么?”
“我本想趁着六月诞祭,对你亲口说的,抱歉。”
他折了几朵彼岸花,置在方才埋好的坑上,笑言:“我喜欢你,我等你转世的那日,我亲自去寻你,可好?”
继而骤然怒吼——
再无人敢靠近的明升泊里掀起又一阵惊涛骇浪,水汽汇云直吞日月。此处难能下了一场雨,雨滴所降之处,沟壑填埋,亡骨入土,花丛被拂去尘埃,更显红艳。
他在宣告城主归来,掌控归尘城的一切。
小冥河的水流被一掌截断,乌黑的河床裸露而出,其下埋葬了无数妄图偷渡冥川的残魂。
花溯赤足踏入河底,挖了三天三夜,方在某处寻得了万俟怜的残魂。
早就被小冥河重刷侵蚀得不成样子了,像个孤零零抱着尾巴的小狐狸。
花溯小心翼翼将狐狸魂魄拎了起来,气极反笑:“迷迷糊糊地冲进来坏我好事,又迷迷糊糊地冲进来以死换生,怎么从未说过你是只狐妖?”
一场甘雨落下,却淋不到魂魄分毫。
他为它挡了雨,又为它取了最大的一朵彼岸花。
小冥河哗啦啦地重回昔日模样,花溯亲自将它抱至彼岸花花蕊里,伸手一推,便送了它晃晃悠悠渡了渡魂水。
“来世见。”花溯说。
然后他对着一片荒芜,默默地捡拾每一块砖瓦。
小狐狸睁开了眼,醒时已然被捞上了岸。
它沉默了许久许久,置身在一片火红的彼岸花海里不知所措,混沌的记忆错乱不堪,它捋了好久也没捋清眼下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虚无的魂体,无边的花海,还有不见天光的世界。
它死了啊。
死去的魂魄要穿过火照之路,要踏上望乡台,走过奈何桥,经受阎罗王的审判才有转世的可能。
可它能忆起的生前种种极其混乱,光记得有看不尽的飞花,有舞成残影的长枪,还有……还有一只和它长得好像好像的狐狸。
小狐狸从这些生前幻景里跨过,恍然。
它叫阿九啊,是只九尾狐妖。
绵延无尽头的火照之路一霎变了景色,竟凭空出现了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的瞭望台。
其下有两位使者毕恭毕敬地候着来者,亲自将它托上了高台。
——袅袅炊烟的人间村落,车水马龙的城市集镇,青山千里长河东去,偶尔能见几个探首探脑的妖怪蹦跶着去了凡人跟前,彼此其乐融融。
烟火人间啊。
它想:等它走过一切,它也要回去,去见……
见什么没想好,总之先见见那只和它分外相同的狐狸吧。
于是它满心期盼离了望乡台,行至奈何桥起点,忽见一杆长枪舞在少年手心。
对方笑得明艳灿烂,枪尖舞成残影,一副少年郎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见了小狐狸,惊然:“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