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戾气散了个干净,好像站在那不是一个大人,而是一个身高不过腰的孩童,俩拇指来回打着转。
——又在装。
万俟怜哑然:“我……”
他被压在小冥河下,又被残了魂,记都记不起来,又怎么托梦?他对丛安说不出这话,太残酷了。
万俟怜在心里想了好几种开口方式,最终叹了口气:“就当是这样吧。既是知错,就全盘道出,做了什么,错了什么,最后……”他顿了顿,道:“师父与你一起赎罪。”
竟是一起赎罪。
丛安很想像以前的每日每夜那样黏在万俟怜身边,去挑弄他的头发,去轻咬他的衣摆,可是而今这种心思这副模样,他碰都碰不得。
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师父,一根筋地把沉痛挡在身后,把温柔留给别人,对自己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残忍和自虐。
甚至还意识不到。
“怎么不说?长大了有心事了,还是说……不好意思说?”
最后几个字被万俟怜压得很沉很沉,说得很慢很慢,像魅惑诱引,牵着丛安,把一切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挖开来,等着天光审判。
“我盗取了您的神名,借着您的名字招摇撞骗。”
丛安见万俟怜一副饶有趣味的模样,干脆豁了出去。
“我说我叫万俟怜,也是神明‘怜生’,招了很多信徒,有人类,也有妖怪,只要他们信奉‘怜生’存在,不远万里我都去帮他们。”
“噗。”万俟怜自知理亏,干咳了两声,“你都知道了。”
丛安脸涨得通红,低下了脑袋,小声飞速说着:“我还……还夜夜对着镜子雕刻木石像,因为我与您长得一样,还……还喜……”
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俟怜眼睛微微睁大,若是此时他有肉身,估计与丛安反应一个样子。
丛安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是他失职,未能教他辨认善恶是非,空修了一身通天本事,还……还对他动了情。
在重逢的时候,他就已经乱了。
果真如万俟伶所说,魂之归处,爱和心跳会比记忆先认出来。
在记忆回笼的时候,他再也怨不起来了。
只恨他自己,时间太短暂,爱意太汹涌,可眼下怎么也不是明了心意的时候。
万俟怜只得强行压下一切,堪堪道:“还有呢?”
“方泽和万俟仃找到我的时候,说要我协助找到上古兽魂的封印,带上一些修了灵实力足够的妖怪,亲自下去挑了封印,打通阴阳两界,这样我便能去到阴界找您了。”
万俟怜蹙起眉来:“为什么他们不自己下去?”
“方泽受制于天道,靠近封印于他而言只能是鬼打墙,而万俟仃要控制成千上万的假魂,以助找到世间所有灵脉和封印,无暇分心。”
万俟怜大抵捋顺了一切。
封印和天道同根同源,破了封印相当于破了天道,待得方泽脱身,大计将成,这个世界便彻底陷入阴阳混乱。
再封印的话,许是要拉着千万生灵陪葬。
他随手收了结界,抬眼看向来时路。
火光冲天,兽魂咆哮,淬了灵的冥府长枪优先攻打乱窜的魂魄,万俟伶仅率了三两精兵便与几只大妖厮杀在一起,三方势力打得极度混乱。
“此处封印若解,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兽魂封印阵了。”
万俟怜愕然回首,见丛安眼底逐渐泛出一股坚定的狠意。
它狰狞,偏执,癫狂,还有悔恨,反衬得丛安更显王者风采,即便误入歧途,依然不容小觑,不可僭越。
“最后一处在哪?”
“眠眠谷。”
万俟怜“啧”了一声:“把你的手下收了,去阻止方泽!”
他刚要飞身而出,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见丛安虽然挽了他以往常示人的发型,却只戴了个狐狸发簪。
甚至方才打人用的也是狐火。
万俟怜问:“长守呢?”
丛安又一个踉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给师父新造了个身子,又刚巧搜到了师父的残魂,就……就造了个假师父,长守去护着他了。”
万俟怜:“……”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