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是万千凶神恶煞的妖怪,手里却擒了封印结界的关键。
万俟伶尚未来得及理清这乱七八糟的关系,不料阿九已然龇牙咧嘴俯冲上前,一爪牵动狐火卸了丛安手里的封印,末了冷不丁尾巴甩到其脸上。
他从未见过阿九这般失了方寸的模样。
那个虚假的欺世盗名的“怜生”激灵一下,脚步不稳,一个踉跄,好险不险稳住身形。
阿九实在厌得很,满世界乱窜的兽魂祸乱阴阳两界,带头的那人竟使了跟自己一般无二的火焰,甚至还叫自己师父!
它怎么能教出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徒弟!
“伶,你去率兵镇压,这人交予我。”
“伶……?”
阿九飞速说罢,不顾丛安瞳中震惊怔愣,毫不客气地吞噬了丛安设下的千重狐火,万俟伶的枪终于得以挣脱,被一声召回,稳稳当当回到军中。千军万马从他们身边掠过,兵刃相接术法碰撞,嘶吼与军号此起彼伏。
军中士兵一身枪法皆习自万俟伶,丛安在此间惊然无措,他看着万俟伶卸去红披舞动红缨,超轶绝尘鲜衣怒马,惶然穿越八百年前的时光。
师父他……当年就是这么追随一群骁勇善战的人驰骋疆场的啊。
砰——
阿九狐火一蓄,生生击飞丛安百尺远,一路遭其火焰侵蚀的兽魂魂飞魄散,大地被穿出极深的沟壑。它不等他应话,铺天盖地的攻击纷至沓来,忽地听得一声碎裂,什么东西在他们面前化作齑粉灰飞烟灭。
它立下一个结界,一个谁也看不见他们的结界。
它打着打着,动作缓下来,更多的是心疼怜惜和自怨自艾。
灵魂碰撞,狐火归一。早在他们相见相杀的那一瞬间,阿九便在那沧海一粟的恍惚中窥见倥偬岁月,九百多年的记忆在须臾之间回笼,叫它一时混沌不堪头疼欲裂。
直至火焰归体,紊乱修正,那颗虚无的心跳重回蓬勃,它才得以捡拾回自己遗忘的一切。一件一件,珍宝一样深埋心底,就似珍藏了几百年的那个小木盒。
当然还有满腔的怨恨。
“丛安。”阿九……万俟怜在瞠目结舌中化作人形,带上几分悲怜和幽怨,隔空拍了拍丛安的脑袋道,“臭小子,叫人下了手都不知道。”
丛安懵懵地望着面前点点星光。
“龙鳞,又……”万俟怜压下到嘴的脏话,“又是方泽。”
忽然一股冲天的香味爆发出来,虽然万俟怜闻不到,但他也能猜得出来,要么是怀梦草,要么是庄生蝶,同根同源的祸害。
他板起脸来,等候一个解释。
生起气来的万俟怜实在吓人得很,唇自始至终都抿着,往下拉着,眼底深邃得要命,丛安吓得啪地一下跪到地上,连撒娇都不敢用,磕磕绊绊讲了一切。
他随万俟仃回了归尘城,在那见了方泽。
方泽倒是不惊讶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炼成成人,手里还捏了一杯酒,闻着像低配版的回春海卮。他与万俟仃举杯碰盏,说着万俟仃的假人都带回了什么消息。
不论是人是妖,做的事情千奇百怪,目的倒是极度统一,那便是长生。
目前也许唯一能成功的,就是修灵,延续寿命。
“他说您虽与花溯城主、阎罗王一样皆为护灵石出身,却是以妖怪的姿态诞生,还能破格被天道招录为神。所以……所以……”
他的脸微微泛红,浑然不知自己对万俟怜的用词是“您”。
万俟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不言。
“所以他觉得您是个特殊存在,也许可以助他破了天道桎梏,让他解脱。”
万俟怜淡淡:“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丛安傻愣愣地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膝盖都跪疼了,左右也等不到万俟怜的下一句话,他犹疑半晌,心里直犯嘀咕,心道是道歉不诚恳,态度不端正,惹了万俟怜不快。
于是他小心翼翼抬起眼来,看万俟怜已然阖上眸子,惶然大惊。
“师父?”
万俟怜将将理顺八/九百年的记忆,终于从混沌里抽身而出,如释重负,他听见呼唤,缓缓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副狐狸眸子。
瞳底倒映的是半透明的灵体。
眸子里含着晶莹的泪,再一眨巴,便在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成熟的脸上划下一道痕迹。眨眼间就长大成人了,怎么到了自己跟前还是这般……幼稚。
万俟怜下意识地抬手一擦——魂体穿了过去,他碰不到生灵。
“跪疼了吧?”他悻悻抽回手,温言哄着,“那么大只狐狸,统率千万妖怪,都这么威风了,还在外人面前掉眼泪,羞不羞?嗯?”
丛安低声犟嘴:“也只在你面前哭。”
“……嗯?”
丛安再未重复,俯身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膝下沙尘,旋即一抹眼角泪,委委屈屈道:“师父,我没忘了你,你是不是怨我,不愿来梦里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