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造的躯，原身的骨，虚渺的魂，再灌之以满腔的爱意……这是上古传说的一种复生秘法，千万年来才有了这么个成功的果子落地。

丛安的心一直在狂跳，炽热澎湃，惶恐不安，不闻窗外寒风呼啸大雪漫天，鹰鸟长掠蔽日遮天。

窗前桌上，两只木雕的狐狸面面相视，亦如而今师徒二人紧密相依。

他终于看见了日思夜想的人，那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

有了心跳，有了体温，瞳里倒映的是自己。

可是……

他没有情，他茫然似朽木。

“师父。”丛安牵过他的手，十指相扣，小心翼翼地捂热指尖那点寒凉，再抬头，卑怜地问，“我是丛安，两年三个月了，我是丛安啊……你记得我吗？”

朽木不予回应，只是木讷地顺着丛安的动作，俯首看他。

眼底无情无挂，深邃如深渊不见底，容不下任何东西。

“看看我，我是丛安。”他轻唤，生怕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我们……我们好久没见了，好久好久。”

他把到了喉咙的那句“喜欢”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卑顺的委屈。

足足两年三个月，日夜倒转都有八百回，度日如年，难熬得要命。

还好只是两年三个月，不是八百年。

“你叫我一声好不好呀？小狐狸，小尾巴，或是直呼其名……”丛安的鼻尖泛起一阵酸楚，禁不住抽泣道，“师父，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怨我有非分之想，还是怨我漠视人间苦楚？”

“你说话啊，说话啊！”

向来都只有喃喃自语。

“万俟怜”讷讷地随着他的动作而转目，但也仅此而已。

可这一点反应也足以让丛安转悲为喜陷入欢愉。

是这缕魂太残，还是魂魄初入体还未适应，或是师父真的怨他恨他，丛安都不想再管了。

他为“万俟怜”点了一簇心火，燃在身体里随着心脏窜跃，万古不灭，此后再不觉寒凉。他也为“万俟怜”穿上里外三层，是万俟怜别离前为他定的其中一套，白衣金边，带着些狐狸的小饰品。

他牵着他落了座，铜镜里外是四张别无二致的脸，瞳中映了万花筒般一瞬而逝的前生。

“师父，我来为你挽发。我同你讲，我已经会编很多好看的发了，最先会的是你常挽的那种。”

长指没入青丝又透出，丛安恍惚间回到了那年漫步人间的日子。

彼时的它用爪子勾着万俟怜垂下的发丝，觉着这发丝轻柔顺滑，风一吹就舞了，好看又好摸；今时的他以木梳理顺“万俟怜”略显凌乱的发丝，多了几分局促，少了几分青涩。

他说：“师父若是觉着难受，就唤一声。”

话语落下，长守从“万俟怜”的脑后穿过，至此，丛安才浅浅泛了笑意。

他师父回来了，还有长守护着，怎么也不会再出事了。

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动而开，门前仍有一丛开得正艳的花，五颜六色，不染风雪，是丛安用结界护着的，等到哪日万俟怜回归时，再同他一道看看。

狂风暴雪驰过眠眠谷每一处，丛安紧扣“万俟怜”的手，像数百回推着死尸出门那般，带他走遍了眠眠谷的每一处。

缀雪的屋顶倏然砸下一摊雪堆，惊得数丈外初生的妖怪慌不择路地跑了，匿在雪堆里，露出屁股，留下一列痕迹。

曾几何时，丛安也是这样天真无知，与母鸡挤在一处，徒留大尾巴在外一甩一甩，被老婆婆拿鸡毛掸子赶。曾几何时，丛安也在幻境里留下一行行爪印，被万俟怜抓个正着，从此有了个新的名字叫小尾巴。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就已经认出来了。

也许更早些。

他该早点发现的。

雪点沾不到“万俟怜”身上，却有两个雪捏的小狐狸，一只生了九条尾巴，一只衔着一条尾巴，它们一左一右老老实实蹲在“万俟怜”肩上，会随着丛安的意思动起来。

丛安希望“万俟怜”能想起一切。

这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忘了也没关系，至少当下记得，以后记得，就足够了。

不知为何，眠眠谷自万俟怜和丛安归来之后，诞生的妖怪多是狐狸模样的，它们在外人跟前拘谨，在熟人跟前胆子特别大。许是看见丛安拉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走过每一处，认定了什么般，探头探脑黏在身后。

洋洋洒洒一条长龙，走到哪跟到哪，像极了尾巴。

丛安回头一看，忍俊不禁。

“师父啊。”

他挥挥手让这群狐狸散了，一振长袍，任凭它在天地间猎猎，将他们的侧颜挡个严实。

不过也只是额头相抵，阂眸轻言。

“等我事了，来年，我们成婚吧。”

*

“什么叫不让我去？”阿九咬牙切齿道，“不过是一缕残魂丢在里面，再修回来就是了！”

万俟伶嗤言：“老阎罗不是同你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