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死后两年三个月。
虚假的神名早就传遍了大地,妖族信徒足足上千万,它们对着丛安亲自雕刻的神像敬奉,祈愿怜生神护佑它们修为飞进,更祈愿怜生神护佑它们争得更多领地。
厮杀打斗四起,争战不断,神界亦是动荡。
越是远离眠眠谷的地方,丛安越是不知。
他早就把自我催眠的狐媚之术去了,日日对着白骨诉言,夜夜对着铜镜自说自话。
他不愿再左右征讨,其余的皆交给求财神君等人。
“这种石头也不行,到底什么才行!”丛安一把甩了所有雕篆的工具,却怎么也不愿对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石像下手,他挪过眼,对着石像浅浅勾起的嘴角疯笑,“师父啊……你是不是怨我,罚我,才不愿回来看看我?”
“这么久了,我梦不见你,镜子里的那个不是你。”
他把等身的石像挪出门去,狠狠摔了门,怆然哽咽。
“方泽说的,只要为你塑一具身,再把你魂找回来,就能复生。”他颓然抓着头发倒在桌前,见铜镜中那张扭曲的脸怔然,伸出手去,一手摸索铜镜,一手覆上自己的脸,“师父,丛安知错,你回来见见我,好不好?”
世间千百种木石都被他雕过,最初的生涩,到今日的炉火纯青,纵是雕得再像,也无法用御魂术驱使多久。
是他修得不到家,还是御魂术控的到底是假魂。
丛安陷入莫大的悲泣里,他疯癫痴傻,对着镜子唤师父,妄想透过眼底重重叠叠的映像寻到万俟怜的影子。
可他找不到。
他们纵是一体,可他到底不是他那个光风霁月的师父。
他是个龌龊卑鄙一心为了自己的小人。
“丛安。”
门外传来三声叩音,紧随其后的是求财神君的声音,他没敢用多大的声,只是说完之后等了几息,又叩了三下。
“做甚?”他千不应百不愿地闷声回应。
“家师问你三日后要不要一道去新发现的一处封印,他们下不去。”求财神君言毕,又问,“这座神像要放到何处?山下的神祠已经没什么空位了。”
丛安烦不胜烦:“去,雾绡洞。”
多一个字也不给。
待得吃力的声音走远,丛安猛地又是一摔,桌上杂物丁零当啷砸了满地,一片狼藉。
以往每到他不慎碰落物什时,最先行动的往往是万俟怜。
现在只有他自己。
暴怒、委屈、不甘、愤恨……缴缠的情绪在苦叹中缓缓逝去,丛安坐在地上,抬手够了床上保存如初的万俟怜遗书。
早就会背了,就连字迹都仿得一模一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万俟怜”三字上,好似对着自己施了狐媚或者庄生蝶一般,微微颤抖,把一切负面情绪都压下。
继而又取了一本被勾画得差不多的本子,其上抄录了世间所有的木石,都被标注了个遍,所剩无几。
接下来的是……
丛安阖了阖眼,夺出门去。
黑夜繁星被云絮压得窥不见多少,山脚的村落都熄了火光,唯独他为万俟怜立的神祠前有两簇永不消逝的狐火。
他拢了拢长袍,理了理宽袖,三两步行至雾绡洞最深处。
此处被一众杂草掩埋,还得丛安恢复原身缩小体型才得通过。复兴数百步,豁然开朗。其内残留着几千年前术法轰炸的痕迹,散发出的气息宣告着死亡和不详,几乎所有生灵到了杂草处就再也不愿靠近了。
丛安亦是如此。
他听过万俟怜说其内有记载的那种石头,好像还有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只是碍于危险,直至今朝才第一次踏足。
荧光漫天,骸骨遍地。
一抿就成灰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族群的冢。
丛安勉强能在此处化为人形直起腰来,他居高临下环顾一圈,好一阵子后,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了个想法——它们是在朝拜?还是在敬奉?
像是一圈圈地围在祈福台下,叠了又叠,把收集来的一切碎石头都堆在这里,然后虔诚地下跪,把所有的一切都赌上,甘愿赴死。
好……悲伤的地方。
丛安忆起那年扶扬郡,不得往生的魂魄就是这般把自己托载起来,换得生机。或许是妖族吧,都这么执拗笨拙,一根筋的脑袋。
他哑着,从旁处运了沙土来,将这些骸骨尽数掩埋,而后轻手轻脚去了那堆碎石头边,抬手覆上——
灵流蓦地从他的指尖窜遍全身,杂乱无章的画面在眼前瞬息闪过,它在吞噬也在吐露,它在诉苦也在诱惑,它牵着丛安的手,一寸一寸往下凿,把深埋地底的真相挖掘。
无数龙影在空中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