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惊雷牵动大地崩裂。
生灵涂炭。
他依稀能辨出这么些情景,故而发了疯地把用不着的碎石扒拉开,一拳一拳地砸,又召出长守,注入滔天灵力一枪贯彻。
灵脉埋藏数尺深。
那是灵力的根本,大地的脉络,它狰狞而扭曲,断裂了又愈合,覆满蛛丝状的裂痕。
延长而去的某处,数路灵力的交汇处,镇了一块石头。它被砸穿了一个豁口,正好对着顶上骸骨献祭的碎石,仔细瞧去,豁口处隐隐还有灵力涌动。
丛安知道万俟怜说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哪里来的了。
石头在呼唤他,让他亲自采下它,之后听凭差遣。
他鬼使神差地摘了下来,抬眸看向洞顶,深吸一口气一跃而出,飞速奔回他和万俟怜的家中,如先前的每一天那样,举起刻刀,凿下第一道痕。
为他重塑身躯,为他雕刻容颜。
什么天谴折磨,什么新伤旧疤,全都可以一道抿了去。
他那无所不能的师父,应该有一具修长玉立的身躯,能稳稳接住他每一次缩小后的肆意撒欢,也该有十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能温柔抚过他的头顶梳理毛发,更应该有一张眉眼如画的容颜,眼底倒映的都是自己。
丛安仿着镜中的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拘谨,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细心,日夜颠倒几回,他捧着那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石像,开心地笑了。
不再乖张不再阴戾,而是天真烂漫的属于徒弟的笑。
他将万俟怜的那具白骨烧了,将骨灰送至石像前,亲自看着石像吞没骨灰,那具容颜亦多了一分活人的姿色。
丛安驱着万俟仃送来的假魂,欲同以往每一日那样,试试这副躯体是否能用。可魂魄到了石像边,他又反悔了。
他不想让万俟怜被任何东西玷污。
用万俟仃造出来的腥臭肮脏的躯体,或是用万俟仃捏出来的混沌污浊的魂魄,都是在玷污他的师父。
丛安阖上眼,险些没稳住身形栽下去,连续几日的通宵连作,让他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他倚在石像上,恍若闻到了万俟怜身上独有的那股味道。
令人安心,令人惬意。
“师父,你再等等我,等我找到你,我们回家。”
丛安在门外之人的催促中眷眷不舍爬起来,顶着眼底乌黑,颓然一笑。再一回头,笑容不再,徒余冷厉。
高大的黑衣人眨眼间变作冷傲的白狐,它一爪踏碎万俟仃恼人的假东西,懒得给予一眼,随手丢个火烧了,旋即驰骋而去。
令人闻风丧胆的假神明真妖王牵动滔滔不绝的山风,把讯息送至沿路的每一处。
——随我战,捅了那阴阳昏晓!
百妖齐鸣,奔袭至万俟仃旁侧。
第不知道多少处封印,规模前所未有,封印之下,是那些蠢蠢欲动的上古兽魂,它们狰狞着咆哮着,疯狂冲撞封印结界,不时震得大地微动。
丛安本就数夜未眠,一脸厌弃和不愉:“我记得这里来过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封印?”
万俟仃是以本身出现,身上的九瓣蓝花唯有心口一朵。他的指尖在手肘处点了点,不紧不慢道:“大封印叠着小封印,小封印得逐个解了才能破了大封印。”
“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简而言之就是,接下来得让你去了一旁解了那小封印,此处的兽魂才能放出来。”万俟仃幽幽瞥了他一眼,笑言,“再重复一遍,待得兽魂悉数解放,阴阳两界不再有隔,你我都能趁乱进入阴界,去见想见的人。”
丛安低骂一句“废物”,怒气冲冲去了万俟仃指引的地方。
万俟仃也浑不在意,淡然回道:“毕竟控魂是个体力活儿,我若是连自己都控不住,遑论控制这么多兽魂假魂了。”
丛安委实恶心万俟仃这副讲话腔调,长枪召出之时,掠过某处已然被解放的封印。
他心口蓦地震颤得狠。
可他得……
丛安错愕着驻足,放任追随他的妖怪轰轰烈烈地去了前方。他在风沙扬过之后,在那无尽的封印下,在不歇松涛里哀然落泪。
那是一缕熟悉的魂魄。
灵魂深处发出共鸣,丛安不受控制地一跳跃入深渊,在千百术法轰击中捞出那缕魂魄,什么封印结界什么千疮百孔他懒得管,他只想把这道魂护回家里。
长河,原野,山林……
丛安对它说,这是它回家的路。
残魂在满心期盼中融入石像,在轰然嗡鸣中震碎表面浮石。
乌云散却,天光骤现,神明沐浴在金阳下,缓缓睁开了眼。
此时,正是人间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