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白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静谧的夜里有种格外的温柔,“没事,我带你回家。”
安可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本能地、极轻地往那温暖可靠的怀抱深处偎了偎,便又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他真的太累了。
车外的夜风带着凉意,白辰抱着他,快步走向那栋在树影掩映下轮廓温和的别墅。
次日清晨,第一抹晨光照过春山院的东南角。梁璇穿过庭院时,步履放得极轻,裙摆拂过地面,只带起几乎不闻的窸窣声。
她没在惯常的廊下看见夏夜,推开半掩的厅门,却先瞧见了白诗。他靠在一张酸枝木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神色是一种近乎放空的疲惫。
梁璇脚步一顿,随即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哟,”她声音不高,在这过分安静的早晨却清晰得很,“您老也在这儿躲清闲呢?”
白诗抬起眼,那眼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聚拢回来。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嗓音透着干涩的沙哑,像砂纸擦过粗粝的木头:“害,别提了。”他摆了摆手,动作有些乏力,“被老爷子抓了壮丁,陪着他把那《祀天还魂引》翻来覆去唱了一整天……调子都快刻进我魂儿里了。你说说,这又是谁招惹他了?”
梁璇走近几步,晨光透过窗格,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她闻言,笑容深了些,眼里闪过洞察的微光。“这呀,”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你就得问问你那位最乖的小侄儿了。”
白诗捏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厅堂更深处。梁璇也不再言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夏夜坐在内厅靠窗的沙发里,并未看向他们。他侧影清瘦,几乎要融进那一片由古籍、盆栽和旧家具构成的沉静背景中。只有那只名叫秋白的三花猫,安然盘踞在他膝头,随着老人无意识轻抚的手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尖在稀薄的晨曦里悠悠晃动。
梁璇这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唤了一声:“夏先生。”
夏夜缓缓转过脸。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依旧有种穿透岁月的清明,只是此刻似乎比平时更悠远一些,像是还残留着昨夜吟唱古调时浸染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苍凉。“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白先生和那孩子,已经在查那张卡的事了?”梁璇颔首,将昨夜得到的信息简明禀报,“昨天本想过来,但听说您一直在唱祭曲,便没敢来打扰您的清兴。”
“清兴?”夏夜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像水面掠过的一缕微风,无痕无迹。“查到这一步……”他像是自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枯枝间漏下的一小片天空,“算不上最简捷漂亮的解法。”
“但一道题,”夏夜再度开口,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点几不可闻的温和,“本就有许多种解法,不是吗?他们能找到这条路,也算是一种本事。”
梁璇微微欠身:“夏先生睿见。那……您觉得,我是否需要给他们一些适当的‘线索’?”她心中早有成算,何处该松,何处该紧,如何引导而不着痕迹,早已是经纬分明。但这习惯性的请示,是对眼前老人绝对的敬意,也是漫长岁月里形成的、不可或缺的仪式。
夏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着难以计量的重量,没有多少责备,倒更像一种看透世事循环、知晓一切挣扎终有尽头的、深沉的无奈。“你和姬闻、舒雨他们,都是一个毛病。”他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秋白背脊的软毛,“总想着事事都来问我。你心里那本账,算得不是比我更清楚?”
梁璇莞尔,那笑容让她原本略显清冷的脸庞,瞬间柔和如春水初融。“夏先生总是最睿智的。”
夏夜没再接这话茬。他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膝上的猫,仿佛那柔软的皮毛、规律的呼噜声,才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真实。
“要相信那些小朋友,”他的声音很低,近乎呢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既是对梁璇说,也像是说给这空旷的清晨听,“他们年轻,这世界总会是他们的。”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清脆地划破了春山院近乎凝固的宁静。新的一天,终究是无可阻挡地,彻底降临了。
清晨的白城中学,早自习的铃声像一把钝刀,切开了稀薄的雾霭。
白遥比三个孩子晚到教室好一会儿。锁车,上楼,他的脚步比平日沉。昨夜他没睡好,一种冰冷的直觉在黑暗里反复叩问——那张卡,鹿祈轻描淡写提及的“母亲遗物”,数额绝不可能像他说得那样简单。他强迫自己掐断思绪,却像试图按住水面的浮木,反作用力让心绪更乱。直到后半夜,意识才被疲倦拖入混沌的浅滩。
教室里,背书声已此起彼伏。
“六王毕,四海一……”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少年们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亮与困顿,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浪。白遥倚在讲台边,目光掠过一张张稚嫩而专注或走神的脸,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连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灰色云层。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微光中缓慢爬行。
“小白白今天是不是在发呆?”
“难得哎,他只要在教室,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后排两个挨着坐的女生捕捉到了老师眼中罕见的空茫与倦意,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鹿祈也察觉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给他柔软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昨夜白遥明明在他怀里很早就安静下来,呼吸均匀……是装睡吗?鹿祈的心微微收紧。白遥太聪明了,那双桃花眼看似温柔,实则能洞穿太多伪装。银行卡的事……绝不能让他碰到。
“银行卡……妈妈……哥哥的遗物……”
忽然,几个看似不相关的词在脑海里碰撞,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鹿祈整个人猛地一僵,脊椎窜上一股寒意,捏着笔的手指瞬间失血般苍白。他极小幅度地摇了一下头,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近乎呢喃地自语:“不对……那东西,为什么会在他那里?”
“小鹿怎么也魂不守舍的?”
“嘘——你懂的,昨晚能睡好嘛?”
细碎的议论声蚊子般响起。
“咋啦小鹿?”旁边的任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满眼关切。
鹿祈骤然回神,像从冰冷的水底被拉出,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有些生硬的微笑:“……嗯?没事,背书背串了。刚才脑子里差点接上‘蜀山兀,难于上青天’。”
他垂下眼,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注解,心跳却如擂鼓。一个清晰的念头压过了所有纷乱:我得自己去一趟春山院。
为什么哥哥贴身的那块玉,会出现在夏夜手里?纪策哥绝不可能让夏夜接近哥哥的遗体。
夏夜是在何时拿到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