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辰抱着安可的手臂紧了紧,目光挣扎地落在安可略微苍白的脸上,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不堪一击。半晌,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先……先看病。”
检查的结果虽然远比预想的乐观,却也足够敲响警钟。
“劳累过度,低血糖,加上本身底子就虚,免疫力差。没什么急症,但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熬夜透支。”尹深河的学长放下手上的报告,语气严肃,“药开好了,先吊水补充一下电解质和能量。家属注意,病人的情绪和休息同样重要。”
“好,好的,谢谢医生。”白辰连声道谢,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露出一丝疲惫。
尹深河向学长微微颔首,那句“多谢”说得依旧平淡,却足以让了解他脾性的学长挑了挑眉:“你老师经常和尹师叔说你脾气不好,现在倒还是好些了。”
单人病房里,灯被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安可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手背上贴着胶布,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落下,没入他的静脉。
尹深河和孟随已经离开,孟随走时还小声哄着自家脸色冷淡的恋人,嘀咕着“这种事其实不用你亲自跑来。”
白辰独自守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小半张脸,他正在处理一些不得不立刻回复的消息。李云梅又打来电话,他走至窗边,压低声音,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安抚了老人,请她安心休息。
凌晨一点多,病床上传来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嘤咛。
白辰立刻按熄屏幕,转身凑到床边。安可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渐渐聚焦,落在白辰写满担忧的脸上。
“白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虚弱,飘忽得像一缕烟。
“安安,你醒了。”白辰立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力道却放得极轻,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安可眨了眨眼,记忆慢慢回笼。他尝试动了动,立刻被白辰轻轻按住。
“我没事……怎么在医院?”他问,眉心微蹙。
白辰简单叙述了经过,从电话里的异响到他破门而入,再到飞车送来医院。他的语气尽量平稳,省略了那些过于惊惶的细节,但紧握着安可的手却泄露了他的心有余悸。
安可听完,抬手揉了揉额角,露出一抹无奈又苍白的笑:“可能就是突然站起来,低血糖了。以前……以前都没事的。”他省略了“和你在一起时”这几个字,但白辰听懂了那份未竟的对比。
“安安,”白辰凝视着他,那双惯常冷静自持的狐狸眼里,此刻盛满了不容错辨的疼惜和追问,“医生说你身体状况很不好,不仅仅是劳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从来没告诉过我?”
安可唇边那点勉强的笑意僵住了。他避开白辰过于灼人的视线,侧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白辰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没有,”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自嘲似的说着,“就是最近没睡好。年纪大了,比不上以前能熬了。”
“安安……”白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满,更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他知道他在撒谎,而安可也知道他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药液滴落的声音。窗外的城市依旧有零星灯火,却照不进这间被静谧和消毒水味道包裹的病房。
良久,安可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却清晰地砸在白辰心上。
“我有抑郁症,白辰。”
他依旧看着窗外,仿佛这句话不是说给身后的人听。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那段时间……很难。有时候,光是醒过来,用光全部力气了。”
白辰的呼吸窒住了。他松开了握着安可的手,就在安可以为他要退缩时,却感觉到床垫微微一沉,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从身后缓缓环住了他。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般的珍重。
白辰的下巴虚虚抵在安可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的碎发。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在安可的心上:
“你远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安安。”
“你回来了。”
这就够了。
“这几天你来晓香径住吧,我不放心。李阿姨那边,我会安排人过去照顾。”白辰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
安可声音略微发哑,还是撑着开了句玩笑:“哪有那么多不放心的,白辰,你真是越来越……”他顿了顿,找了个词,“婆婆妈妈了。”
“等会儿我直接带你回晓香径。”白辰没接他的调侃,径自做了决定。
安可蹙眉,抬眼看他,不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白辰,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总爱做我的决定。”
白辰却忽然移开一直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过来看他。那双眼里竟漾开一层薄薄的、清晰的委屈。“可你是什么人,我不看着,你肯听话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等会儿回去了,是不是又要打开电脑熬到天亮?”
安可被他说中心事,一时语塞,那点本就是装出的不满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瘪了下去。“……没有。”他别开眼,声音也跟着低下来,“等会儿……去晓香径吧。”
离开医院时,已过凌晨三点。白府的轿车沉默地滑入夜色,载着两人穿过城市璀璨而冰冷的钢筋森林,最终驶入那片被精心维护的宁静。晓香径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隔绝了惯常的喧嚣,只余下车轮压过路面细微的沙沙声,和夜里若有似无的花木气息。
“白总,到了。”司机的声音很轻。
白辰从浅眠中惊醒,他实在也有些乏了,竟和本就精神不济的安可一起在后座睡了过去。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见安可正靠在自己肩头,呼吸轻缓平和,睡得沉了。暖黄的车顶灯在他比先前稍有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白辰不由得感觉一股安然的欢喜。
白辰静静看了片刻,终是不忍叫醒他。他动作极缓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绕过安可的膝弯,另一手小心地托住他的背脊,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安可很轻,抱在怀里,那份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嗯……”身体腾空的不安感让安可蹙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对上白辰低垂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