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灯光永远维持在适合生命维持的冷白色。林惊蛰在3号病房,沈砚清在5号病房,相隔不过二十米,却仿佛隔着整个宇宙的寂静。
一个不愿醒。
林惊蛰深陷于记忆递归的迷宫,十七岁的林蔚与二十一岁的决绝在他意识里反复上演。他潜意识里抗拒着那个充满背叛与离别的现实,宁愿在梦境里承受永恒的拷问。监护仪显示他的脑波活动异常活跃,却始终无法突破自我设置的屏障。
一个不敢醒。
沈砚清的身体指标在阿莱莎的精密调控下已趋于稳定,但他意识的深渊依旧死寂。他亲手造就了这一切,将最爱的人推向崩溃边缘。苏醒意味着要直面林惊蛰可能永恒的恨意,或者说,更残忍的——遗忘。他宁愿在虚无中赎罪,承受永恒的放逐。
而在某个超越物理限制的维度,或许是意识残片的汇聚,或许是强烈执念的投影——
沈砚清的“存在”,出现在了林惊蛰的病房里。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缕凝聚的思念,一道有自我意识的光。他站在林惊蛰的病床边,低头凝视着那张在睡梦中依旧蹙着眉的苍白脸庞。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林惊蛰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紧蹙的眉心,沿着挺拔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失了血色的、微抿的唇瓣上。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晨露,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悔恨。
他俯下身,虚影般的唇几乎要贴上林惊蛰的耳廓,无声地诉说着那些现实中再也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
「阿蔚……」
「我的共情者……」
「我错了……」
他的“手指”拂过林惊蛰后颈那个已经黯淡的二进制疤痕,那里曾是他烙下的所有权标记,如今却像是讽刺的烙印。他又轻轻掀开被角,目光落在林惊蛰后腰那片同样由他亲手刻下的、如今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加密纹身上。
在这个唯有他们意识存在的层面,他一遍遍描摹,一遍遍忏悔。
而在现实的病房外,叶听雪看着监控屏幕上林惊蛰病房内异常的能量波动读数,和沈砚清病房里与之同步起伏的神经信号,沉默地推了推眼镜。
小柒扒着观察窗,小声问:“叶子姐,他们在……交流吗?”
叶听雪没有回答。
或许,在这无人能及的维度,一场无声的救赎与改写,正在悄然进行。
一个在梦中回溯,试图找到改写悲剧的密钥。
一个在虚空中忏悔,祈求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原谅。
他们被困在各自的牢笼里,隔着一步之遥,进行着永恒的、无声的对话。
沈砚清醒来的那天,是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清晨。监测仪的蜂鸣声从急促转为平稳,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度与波澜,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烬。
他没有询问任何事,也没有试图起身,只是静静地躺了很久,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当阿莱莎带着医疗小组进来进行例行检查时,他配合得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能下床的第一天,他就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了林惊蛰的病房门口。不是里面,是外面。仿佛觉得自己不配踏入那个空间,又或者,是害怕面对那双可能永远不会再睁开的、带着恨意或冷漠的眼睛。
从那天起,他成了林惊蛰病房外一道沉默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