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随意披着件深色外套,每天准时出现,像一座逐渐风化的雕塑,守在门口。不说话,不移动,大部分时间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冰冷的反光,或者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凝视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
小柒有时会给他送来水和食物,他会低声道谢,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然后机械地吃完,继续他的守望。
裴昭经过时,会冷冷地看他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叶听雪会将林惊蛰的身体状况报告放在他身边,他会拿起,极其认真地、逐字逐句地看完,指尖有时会无意识地蜷缩,捏皱纸页的边缘,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抚平。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布满裂纹的戒指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白色戒痕。
有几次,夜深人静时,守夜的护士曾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想推开那扇门,但最终都无力地垂下。他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上眼,如同一个在神殿外忏悔的罪人,祈求着永远不会降临的神谕。
他变得异常沉默,仿佛将所有的话语都留在了那个崩溃的茧房里,留给那个或许再也听不见的人。整个人的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只有那双偶尔抬起、望向病房内的眼睛,还会泄露一丝深埋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痛楚与执念。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守候,进行着一场无人回应、也或许永无止境的赎罪。
林惊蛰的梦境突然变得柔和。没有冰冷的数据流,没有撕裂的痛苦,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阳光永远和煦的午后。
他坐在一个充满书卷气的房间里,窗外是摇曳的梧桐树影。二十四岁的沈砚清穿着干净的毛衣,正在旁边的书桌上写着什么,偶尔抬头对他温柔一笑,眼神里是全然的暖意,没有一丝阴霾。他们之间没有算计,没有掌控,只有平淡的陪伴。桌上放着热茶,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安宁。
一切都美好得如同精致的糖雕。
但也虚假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
就在这时,十七岁的林蔚出现在房间门口。他依旧漂亮得带着锋芒,倚着门框,眼神清澈而冷静,与这过分温馨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望着沉溺于这片虚假安宁的林惊蛰,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间冲散了所有朦胧的暖色:
“该醒醒了,改写者。”
林惊蛰(或者说,梦境中的意识)猛地一震,看向年轻的自己。
林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鼓励和决绝的弧度,他重复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不是属于你的未来。”
“你的未来,由你自己书写。”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美好的幻境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温暖的阳光、沈砚清温柔的笑脸、宁静的书房……一切都化作纷飞的数据碎片,簌簌落下,露出背后冰冷的、现实的底色。
病床上,林惊蛰的眼睫剧烈颤动起来,监护仪发出节奏改变的提示音。
他似乎在用尽全力,挣脱那层包裹着他的、自欺欺人的温暖茧壳,朝着冰冷而真实、充满痛苦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世界,艰难地游去。
改写者。
他听到了这个称呼。
也接收到了来自过去自己的、最后的提醒与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