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润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来。
那一刻尚楚蕴知道,传闻中大郎君和夫人那么多的青梅竹马伉俪情深,都被她撕开了。她感到对不起那位温柔友善的夫人——她见过那位夫人施粥,在凛冬时节,得到流民跪谢。
却也感到一种古怪的解气,原来所谓女子的好运,好运女子的人生,也都这么脆弱。
从前在晋阳城里,谁不羡慕度辽将军家的无双娘子呢?竟然不过如此吗?她甚至是凭空猜的啊,一个二十七岁郁郁寡欢,一个十七岁就得到爵位。这也太好猜了,男子就这么简单吗?
但他十分犹豫愧疚。他是真的依旧爱着那位夫人。
但他也有些爱她,这就是接招的后果。一着不慎,所有的圆满都结束,从前那些胸有成竹,变成明晃晃的刺眼。
尚楚蕴始终冷眼旁观,直到这个小娘子的名讳出现在晋阳各路小娘子口中。
哪怕是凉州来的外人也可以拥有一切,哪怕毫无人脉也可以得到所有尊荣,哪怕尚未露面也可以被定论“绝对不能得罪”,哪怕父亲是降臣也可以坐地起价——她不是三石米,她仿佛是无价之宝。
连一起进门,自己都被认为不配。母亲讥讽地笑,说临出门被叫停的姻亲,绝对成不了了。
她冷冷看着母亲,这桩姻亲一定会成。
如果她真的身份尊贵,譬如洛阳公主,尚楚蕴还是会接受的,但并没有。谁不知道凉州已经归附?她父亲连个将军都不是,听说年纪也大了,如今射箭都不上靶。
说实在,如果跟着女儿来晋阳,大抵也就她父亲这官位。
凉州人是外来的,做妾也一样。她父母要礼遇时,人人都是这么想,说从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门楣。
但尚楚蕴只是想,她不用经历这些——她竟然不用经历这些。
她父母竟然宁愿留她在姑臧,也不冒一丁点女儿被降为妾室的风险——这不对吧?她父亲算个什么?
连并州大将军的女儿,如果能够给少主公做妾,家中都会绝无二话、喜气洋洋。因为他有多重要,女儿就有多不重要,这是很简单的买卖。
尚楚蕴总是在做买卖,做自己的,也做别人的,她以为做成功买卖是改良人生的唯一途径。却第一回惊奇地发现,有的小娘子不是货物。
同为十七岁,可是不一样。
她抬起头去,终于见到她。
“翩翩。”林无双抬手揽住临溪,慢声道,“你们……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同我说呢?”
“啊?”临溪脑子飞快地转,快嘴道,“这阿嫂得问大兄。我一听到有孕,吓都吓坏了——且我说了不能瞒的,是他们不说,又不是我不让说。可怪不到我头上来啊!”
无双到底哽了一下。其实她心中是对这桩姻亲最早接受的,因为母亲的祖籍也是姑臧,她感到亲切。这一刻实在也是茫然,二郎竟然能和她相处得好?真是奇迹。
商旸是同样的心情。他二弟长大后像个生人勿近的煞神,偏偏新妇又是这样的——这都叫什么事?
“你起来吧。”无双转向尚楚蕴,“起来吧,请个医士好生照料。”
“回夫人话,我有相熟的医士。”她柔顺地垂落一截脖颈,“也有阿嬷照应起居。”
临溪一怔,眼睛一转。
无双默然片刻,颔首:“那也好。每一候叫人来回话一次,让我知道你孕期平安。”
“就这样吧。”她起身,微微背过脸去,“希望你能为……”尾音一哽,再说不出了。
临溪一怔,上前去看那眼角晶莹,低声道:“阿嫂?”
“能为大郎君早日诞下长子。”她却坚持着说完,“就这样吧。”语毕扶着女使的手,快步而无声离去。
屋里一静。商旸弯下脊背。
临溪突然感到愤怒。一种不可名状的磅礴愤怒迅速席卷了她,她总算理解,从前在集市听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小娘子们为何恨得去踹石头。
她好久没有这样生过气,盯着那年近三十却总是沉默的男子。
他的家世是很高贵,但似乎毫无用处,只保护着他自己。
“大兄啊。”商昀忍无可忍,“实在不是我这个做妹妹的要说你,你看看你这干的——翩翩!你做什么?”
她猛地起身。商旸倏地抬脸。
“别动。我的刀很不长眼。”临溪低声,收紧匕首,“手腕伸出来。”
尚楚蕴微微仰着脖颈:“女公子,我同你第一回碰面吧?”
“我也只是让你手腕伸出来。”临溪轻语,“凉州人野路子很多的,什么都不会,就要死在大漠里。诊个喜脉,对我不难。”乱说的,她不会。
尚楚蕴一动不动。她就利索收了刀,耸一耸肩:“怪不得阿嫂心如死灰。骗人有意思吗?”
看人即刻无力倒在地上,退后一步道:“你也太浮夸——我压根都没碰着你。我可不敢伤到我那尚未成形的侄儿。”
“翩翩!”商昀去看商旸,见他毫无意外之色,猛地反应过来,“大兄,你们……”
“你不是想要儿子。”她一步上前,盯住兄长,“你是真的喜欢她?你真的喜欢上她了?一个女子拿假身孕逼你抬她进府,这你都能原谅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商旸苦笑,进门之后,不到一刻钟。她含着泪说,只是害怕不能来到他身边——他就那么心软了。
商昀又逼问:“因为母亲亲自写信去洛阳请那张圣手?你们怕夜长梦多?”
商旸颓然坐下:“我不知道,不知道。别逼我了,阿妹……别逼我了。”
“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商昀吼一句,转头想走,回头抓住临溪,一起扯出去。临溪忍不住,狠狠鄙夷瞥了商旸一眼。
过到中门外院落里,商昀气得往树上踹一脚:“什么人!竟敢耍我!”
临溪呆呆看着她,突然笑出来,抱臂道:“头回见阿姊有脾气……”
然而,她瞬间又恢复平静,挺直脊背:“你如何知道的?”
“很简单啊。口口声声说怕被发现,又说已经请着医士阿嬷照料。再说了,她能叫到的医士,和府里阿嫂雇用的怎么能比?”临溪转着匕首,垂眼答道,“就说一点。女子真有了孩儿,又有机会见州郡内最好的医士,根本不舍得不叫确认脉象是否康健的。”
忍不住哼一声:“想骗我,下辈子吧。”
商昀怔怔。
“没意思。”临溪又道,“我以为大兄是困于昏厥病症,如今看来,是为人就不够担当。怪不了旁人。话说回来,你们处处体谅他、包容他,这种事都帮他善后不要他丢人,可我不明白,他究竟在郁郁不得志什么?我那半个同乡桑元椋,站在仇人面前都不敢下刀,送礼物只会送笔,怕是还不如我,也不妨碍他建功立业啊。骑马总会吧?”
商昀慢了一慢,抬起眼睛。
她已经背过手去,哼着不知道哪一地的小曲走了。
“你这个大兄是真不行。”
此人一进屋就来吃蜜饯子,往他竹简上挥了一挥手:“优柔寡断,轻重不分,敢做不敢当……哎呀,一下子在他身上看见好多郎君。家世好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乡野匹夫能扛事。那轻鸿的阿父,辞掉官职后是一介布衣,照样敢为妻儿反抗衙役盘剥,三棍子就给人打走了。”
商曜没有看她,垂眸读到最后一行,淡淡笑问:“看热闹看高兴了?”
“不高兴。看得我冒火。”
她在房里走:“要我说,我看他是鬼迷心窍。堂堂正正说想要儿子,阿嫂都原谅他了,根本不至于弄到这么难堪的。我看她哭了,觉得好心疼……”
“你真信他鬼迷心窍?”商曜放下书,平静看她,“我猜这女子三句话。第一句,大郎君学富五车;第二句,大郎君怀才不遇;第三句,我的性情稳不住,今后怕是会出事,还要他来支撑,皆可从长计议。他无论如何都娶了,再告诉你们,是男女情意。”
临溪怔怔望着他。
他又低回头,平淡道:“知道一个人的弱点,就很容易达到目的。”
她猛地扑过去,拿开书逼问:“你的弱点是什么?”
“我的境况就复杂了。”他微微地仰头,撑着身体看她,双眸熠熠,不紧不慢,“我的弱点是姬临溪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