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不只辛夷抵触这段关系,她也在无声得拒绝,不愿接纳这个被玷污了血脉的女儿,甚至还不及对待偶遇的陌生人仁慈——虽然这大概意味着她多半也不会干涉宣虞继续对辛夷做些什么,他的试探得到了最理想顺遂的结果……
可宣虞心里却没有萌生一点宽慰,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情绪在缓慢而庞大得沉淀,他眸光因此一晃而过,顿时被兰因察颜观心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更令兰因炯炯疑窦不满的是,他居然态度也有所低敛:
“‘…江潮生为何一得空就要下到地下来,乃至不惜放掉一部分权欲?他说他要闭关加强剑意,是怎么修炼的?’”
“‘…你的孕育是在他以期通过双修置换真元、巩固与若水联结过程中,简直天道送来助他雄图霸业的惊喜——毕竟姑射一族按照仙典记载,是若水灵性力量的凝聚化身,虽为胎生,却只在自体盛极而衰时进行孤雌生殖,从不以交/配方式繁衍,但他到底修为已极不普通,不过这种强行融合有违纯粹的母系传承,你分娩下来便是血脉严重污损,江潮生失望计划无法投入使用,同时也由于你这份天生不材,被激起了另一番心潮澎湃。’”
“‘他的血脉给予,却造成他的骨肉又在重复他早年的经历了,这对功成身就的他而言,更无法接受——你应该欣慰,他对你的百般优待确有缘于几分父爱。’”
“‘他想你再也毋需走他的坎坷老路了,然而父爱这种玩意,本来就都是虚伪…他出自自己的执念对你一系列的宽纵、弥补,然则也从没有全盘放弃谋求治好你——包括我被带到蓬莱,也是为了补救你:多么可笑啊,这该死的体质缺陷给我带来那么多舛的遭遇,却被看作修炼的不遇之材,而人之道还要损不足去奉有余!但你以为你被修补有益了会有什么好的下场在等待着你吗?——你眼下被拔骨、抽髓、掏空内在的生母,就是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将来!你还不知道呢吧?你娘之所以瘫痪得不能动弹,就是为了再增强与若水的黏合性,而被扒下了整身骨头以祭剑!可惜水体的自生让她就是这样都不足以死去……’”
“‘江潮生为了成就你,真是煞费苦心——可你以为芙渠真的是为你而准备的吗?…你和手中的芙渠,都只是江潮生筹备好使他更上一层的工具,’”宣虞步步紧逼:“‘你也会很乐意吧!接替你娘,既而做襄助他成为天下第一人的剑!甚至,你还不如她,因为他们已经总结完善出过去的失误在哪,要如何提高若水剑意的精度和灵活性了——你不是想知道断水的剑灵是怎么来的?!…’”
“‘我不想!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告诉我了!’”辛夷步步后退,崩溃之下,竟被不能承受的恐怖逼得生出了勇气夺路而逃!
宣虞没去拦她,甚至没有用力追,因为辛夷已在遽变带来的剧烈打击下,神智极度恍惚,她都不知道怎么独自到处碰壁、磕磕绊绊,一路惊险环生得出了来,然而游上渊泉,辛夷已用光了她的所有,回到熟悉的地面,还在无所适从得跌跌撞撞。
而一直不远不近缀在她身后的宣虞,未注意到何时早已耐心十足得在前方必经之路等待着她许久了。
他靠在一株梅树上,把玩着断水的剑柄,仰天投目向湿重的云雾——又淅淅沥沥落下雨了:“‘我来蓬莱以后,无数次奇怪,这里的雨怎么总也下不完,终年笼罩着一种我很不喜欢的阴霾霉气,”宣虞慢条斯理得踱步向她:“后来了解到,传说姑射族天生便是纯净的仙体,只以风霜雨雪的精粹为食,因此呼吸吞吐的也唯有冰雪之气、云雨之泽,蓬莱这一方终年不散的,原来,都是你娘疼痛的吐息泪雨……’”
“‘师兄…我不想的…’”辛夷的精神这时已到了她的极限,仰望矗立的宣无虞,不自觉流露出了祈求的态度:“‘我不想她那样…更不想变成……可我有什么办法呢?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啊!’”
“‘你不会——拿起你的剑反抗吗?’”宣虞轻轻说。
“‘我的剑…’”辛夷下意识听从安排,就像她不会违逆江潮生,可是颤颤巍巍摸到芙渠的下一刻,她耳边再度回响起宣判:“‘…你是你娘被奸污得来的,所以生来就是天残……’”
这样软弱曳于泥泞中发抖的人,根本就不配拿剑…更不配为他被淬炼的痛苦的供养物!宣虞这样对自己解释:所以隳毁她,明明早就决定好,他要给江潮生的盘算致命一击来报仇,证明自己的,他决不要被拖入这样一种利己关系的婚姻泥沼中,绝不要做那被献祭成就仇家的人!这也是他能找到唯一拖延时间的方式!
宣虞眼半晌一眨都不眨,雨水泼也似的打着他鸦羽般的睫,打在断水剑刃上,就像…无数片光在浮跃,闪过了那许多风月的旖旎的刹那,甚至有许多,是宣虞不记得何时发生的,却如片片柳絮掠过他的脑海,一个缥缈的虚影重叠了过来:很多花前月下宣虞自己都觉得暧昧的对视、肢体接触……“辛夷”曾哼着《越人歌》给他们的对剑编情侣剑穗…是蛮合理的吧…毕竟“辛夷”那么贤惠宜室宜家,也不止一次表达过对他的爱慕,他不是完全没懂,但其实是都被他嫌麻烦得敷衍过去了,反正这些对他都没有意义……譬如“辛夷”心疼得对他承诺,我给你打造一把更好的剑吧…这完全不符合辛夷的性格?…怎么可能?…记忆的锚点纷纷矛盾错乱…!全盘出现了混乱覆盖的重影!断水发出如曳的啾啾……然后又片片被削断割舍了。
心乱只在一霎,宣虞就坚定了魄力,那些动心的瞬间,说不清道不明,所以在迫切的野心需求面前,无疑小情小爱小恩小惠,顺理成章做让步:
一道道鹤灵如露似电从剑中溢出,寸寸锋锐!
然而记忆再现突兀走样!——原本神魂不附的“辛夷”一擦脸,恶狠狠站了起来,以一个宣虞从未见过的身法躲了过去!
宣虞瞳孔一战,就看到“辛夷”的眼中喷薄出愤怒,语调却非常之平静:“我很生气——我、真的、气、炸、了!”
——过去之所以有意义,在于其仍对现在依旧存续着影响,或许宣虞成功算计辛夷、算计江潮生,可谓是现实中的赢家,却也成为了至今唯一还没有走出蓬莱那阴雨连绵的人。
作为见证者,他反而更清楚得旁观到,江潮生和江辛夷这对亲密的父女被他三言两语就挑拨离间,瑞芙对辛夷的态度让他想到了宣柳,可他也同样不能接受辛夷如此漠视他人的境遇!更不用说江潮生与瑞芙这对道侣间的欲望与“爱情”,还有辛夷比宣虞想像中,比之她亲生的母、父,还要信任他,更让他感到了可笑……兰因终于读懂了他折损芙渠前后的踌躇、心声:不要对人与人的关系抱有期待!这世间任何的关系、感情,父女、母子、夫妻,所谓至亲至爱,都不过如此,无非如此龌龊、引人厌恶!所以他要用最锋锐的剑斩断所有!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狼狈不堪的人!宣无虞的剑心,正是以这份冷铁一样的坚定无情铸成的!
——那么像他这样没有体会过父爱、从心底压根不相信“父爱”,拿出来当虚伪的笑话讽刺的人,会当真有“父爱”吗?
他还一直在拿这个做幌子骗兰因!!!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以为你对我用了真心——否则怎么会给我刺伤你的力量?但你其实只是不想像他江潮生养江辛夷,只是你想做个跟他不一样的‘好人’而已…好、好、好…君心如此!怪不得你觉得我妨碍了你修行!”
宣虞发现他又开始讲煽情的怪话了,这次听来更当真如天雷滚滚、五雷轰顶一般,神魂境轰轰动荡:
“既然如此,我们就比一比,谁的决心和斗志更坚定?!你听着——舞象之年,一个人已经基本定型了,我不可能改了!我和她的区别就是,知道你的嘴总在九真一假得含混骗人,可我不在乎什么身世内幕,你想得到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帮你,我伤心你为什么偏偏抗拒我?比你骗我还要关心的是,你总是把关于你的部分隐去不肯讲!我为了追求你,让我们在错过的时光里相遇,是我一直在突破一切不可能的阻碍靠近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力气是因为我想走进你,听你心声:这么厉害的剑灵是怎么产生的,怎么被他们伤害,你才是唯一重要的!为了改变这个我什么都不在乎,你害怕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怕——在情爱里,只有你可以伤害我——我爱你爱到你都拿我去祭剑我还是会爱你!是的,我就是这么爱你!因为我所有的、我的生命属于你!而你勾引了我就必须为我负责!如果现在外面蓬莱天又开始下雨,那是我在痛苦得流泪,是我在为你不爱我而流泪…!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