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硬壳的、用深棕色牛皮纸包裹着封面的……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只在右下角,有一个被压印上去的、小小的银杏叶的标记。笔记本的边缘因为常年被摩挲,已经起了一层柔软的毛边。看得出来,它的主人,一定非常、非常爱惜它。
苏晚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没有印刷体的铅字,映入眼帘的,是一页页写满了字的、泛黄的纸张。
那是一种极其清秀、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的字迹。每一个字的转角都带着锋利的、不肯妥协的棱角,但撇和捺又拉得很长,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柔软的孤寂。
苏晚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林知夏的字。她在网上见过她为数不多的签名。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一章:雾】
【这座岛,没有名字。因为它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
是《没有结局的故事》。
一字一句,都是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
可这,是手写的版本。
一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瞬间贯穿了苏晚的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难道是……
这难道是夏虫老师当年创作时,写下的……初版手稿?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也太过疯狂,以至于苏晚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她不敢相信,自己何德何能,能亲眼见到、亲手触碰到这样一份珍贵的、承载着一个作家最初灵魂的稿件。
她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颗滚烫的、毫无防备地向她敞开的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页一页地,用一种近乎阅读圣旨般的虔诚,仔细地看了下去。
故事的情节,和她熟知的版本,几乎一模一样。
守塔人,女孩,灯塔,浓雾……
直到,她翻到了那个最关键的情节——女孩画出了她想象中外面的世界,并把它展示给了守塔人。
市面上的版本里,是这么写的:【他看着那幅画,上面有绚烂的阳光,无尽的花海,和自由的飞鸟。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美丽新世界。】
而在这个笔记本上,那段话的后面,还有半句。
【……他看见了花海与飞鸟,也看见了画的角落里,那个被精致锁链锁住的、空无一物的鸟笼。】
鸟笼。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这个细节!就是她在阅读时,隐隐约脱地感觉到,却又无法抓住的那个“关键”!
原来,它真的存在过。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了那个被隐藏起来的、真正的结局。
当守塔人看到鸟笼时,他明白了女孩并非失忆,而是在逃离。他最后的选择,不再是普渡众生的伟大牺牲,而是一种更私人、更绝望的成全。他点亮灯塔,用尽自己,是在对那个已经离开的女孩说——
【你看,你喜欢的这座安全的‘牢笼’,我会永远为你守在这里。从此,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能将你关起来了。】
【而我,将和我的灯塔一起,成为你永恒的、沉默的自由证明。】
读到最后一句时,苏晚感觉自己的眼眶一热,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背上,滚烫。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完全明白了《没有结局的故事》这个书名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一个关于牺牲和拯救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禁锢、逃离、成全与自我放逐的故事。
那个守塔人,就是十八岁的林知夏自己。
她被困在“家庭”这座孤岛上,用冷漠和疏离筑起了高高的灯塔。而有个人短暂地闯入她世界、让她看到外面的风景
女孩的离开,让林知夏做出了选择。她选择将自己彻底地、永久地放逐在孤独里,用这种方式,去成全她心中关于“自由”和“美好”的想象,也用这种方式,对那个企图控制她的、华丽的“鸟笼”——进行最沉默、也最彻底的反抗。
原来是这样。
苏晚闭上眼,感觉自己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孤独的少女。
她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书房里,在深夜里,用那支带着执拗笔锋的钢笔,一笔一划地,将自己所有的痛苦、压抑、不甘和绝望,都写进了这个无人能懂的故事里。
她把自己的心剖开,藏在文字的缝隙里。
她以为这个秘密,将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可八年后,在一个普通的、下着初雪的夜晚,因为一个阴差阳错的、荒唐的失误,这颗被隐藏得最深的心,被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递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苏晚睁开眼,重新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心疼和温柔。
她知道,林知夏送错了。
她也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把这本书还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以保护好这位敏感作家的自尊和秘密。
可是……
算了,自己还和她不熟,明天还是找个机会还她吧(顺便还能要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