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影视基地的晨光准时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痕。
林知夏几乎是一夜未眠。
那本被送错了的、承载着她所有隐秘心事的牛皮纸笔记本,像一个烫手的山芋,让她坐立难安了一整夜。她设想了一百种可能。苏晚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矫情的、故作高深的骗子?又或者,她根本就没看懂,只是觉得那是个错印的版本?甚至她完全都没注意到
最让她恐慌的,是被看透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一只常年躲在壳里的寄居蟹,被一个温柔但强势的闯入者,不由分说地从壳里拎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每一寸柔软的、脆弱的腹部都无所遁形。
她甚至想过连夜逃离剧组,逃离这个让她感到失控的地方。
可最终,另一种更微弱、却更执拗的情绪,让她留了下来。
那是一种夹杂着羞耻的好奇心。
她想知道。
她想知道,苏晚在看到那个真正的、属于十八岁的她的结局后,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林知夏破天荒地的,开始换衣服,准备去片场。
《没有结局的故事》剧组的拍摄现场,设在影视基地一处仿建的、带着浓郁年代感的码头区。道具组在前一天就已经将一切布置妥当,灰色的石板路,斑驳的灯塔模型,还有远处用干冰制造出的、模拟海岛的浓雾,一切都显得真实而萧瑟。
林知夏到场时,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经各就各位。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袖T恤和一条灰色阔腿裤,外面套着那件米色的风衣,整个人像一抹融进背景里的淡彩,安静地走到了角落,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她很快就发现,今天的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对劲。
以往那些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打量她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今天见到她,无一例外地,都远远地就露出了一个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微笑,然后迅速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一种冒犯。
就连那个在剧中饰演男主角的、向来有些眼高于顶的流量小生,在与她擦肩而过时,都停下脚步,对着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林老师早。”
林知夏有些茫然地回了个点头,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这感觉,很奇怪。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为她清空了道路两旁所有的障碍物和窥探的目光,让她得以在一条绝对安全的、被无形结界保护起来的通道里行走。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它让她想起了姐姐林知月,想起了那个企图用金丝雀笼来“保护”她的家。
她蹙着眉,心里愈发烦躁,下意识地便朝着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地方走去——陆清言所在的监视器区域。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大作家居然肯来视察工作了?”陆清言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监视器画面,但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林知夏没有理她的调侃,只是默默地在导演椅旁边找了个小马扎坐下,眼神也投向了那一排屏幕。
陆清言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拍摄中。
“各部门准备!”她拿起对讲机,声音洪亮而有力,“《没有结局的故事》,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啪”一声,监视器里的画面活了过来。
镜头对准的,正是穿着一身粗布长衣的苏晚。
今天的戏份,是“女孩”初登孤岛,与守岸人第一次相遇的场景。苏晚饰演的,就是那个孤独的、几乎没有台词的守岸人。
林知夏的呼吸,在看到苏晚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屏住了。
她看见苏晚静静地站在那座道具灯塔之下,手里拿着一块破旧的布,正在擦拭着灯塔的底座。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不是一座冰冷的建筑,而是她生命中唯一有温度的伙伴。
海风(由鼓风机制造)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而是望着远处那片由干冰制造的浓雾,那眼神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长年累月的、已经化进骨子里的平静和孤寂。
当饰演“女孩”的另一位演员跌跌撞撞地闯入镜头时,苏晚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普通人见到陌生人时的警惕或好奇,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着悲悯的淡漠。仿佛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只是又一件被大海冲上岸的、无足轻重的漂流物。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就是这一个眼神,一个沉默的注视,却让林知夏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就是她。
那个从她十八岁那年起,就活在她脑海里、活在她笔下的守岸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是剧本上标注的“冷漠”、“麻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因为看透了所有悲欢离合,所以选择与世界隔绝的、温柔的自我放逐。
林知夏看得有些出神。
她仿佛看到,那个叫苏晚的演员,已经不再是她自己。她的灵魂,已经与那个孤独的守岸人融为了一体。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精准地踩在了自己当年创作时,最隐秘、最核心的节拍上。
这已经不是“懂”了。
这简直是……通灵。
时间就在林知夏的凝视中一点点过去。苏晚今天的戏份不多,很快就结束了。
“卡!很好!这条过了!”陆清言满意地喊道。
监视器里的苏晚,在听到“卡”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股笼罩在她身上的、化不开的孤寂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本人那种温润、谦和的气质。她对着镜头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和毛毯。
林知夏看着她,心里那股熟悉的、想要交流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社恐,再次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本送错了的笔记本,像一根鱼刺,哽在她的喉咙里。她想问问她,看了吗?看懂了吗?有什么想法?可这些问题,她一个也问不出口。主动去和一个不熟悉的人搭话,对她来说,难度不亚于让她去参加一场即兴演讲。
于是,她选择了她最熟悉的方式——躲起来。
她从监视器旁起身,默默地走到了片场一个堆放着道具箱的角落,将自己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地、执拗地望着苏晚的方向。
苏晚正和助理说着什么,一边小口地喝着水,一边用毛毯把自己裹紧。忽然,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与角落里那道窥探的视线对上了。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林知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像一只偷看被当场抓包的猫,慌乱地、几乎是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研究身旁的道具箱。
苏晚在看到林知夏那副故作镇定、实则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时
她知道
她知道林老师想找自己,也知道她为什么踟蹰不前。
她对着助理温柔地说了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点事。”然后将水杯和毛毯交给助理,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迈开脚步,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走向了那个将自己藏在角落里的、孤独的作家。
林知夏听到脚步声在自己面前停下,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她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和一截米白色长裙的裙摆。
“林老师。”
苏晚的声音,温柔又平静,像一阵拂过心湖的春风。
林知夏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您……吃午饭了吗?”苏晚问道。
林知夏摇了摇头。
“那……如果不打扰的话,我能……邀请您一起共进午餐吗?”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份不容错辨的真诚。
林知夏沉默了。
她的大脑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拒绝,然后逃回酒店那个安全的壳里。但情感上,那本被送错的笔记本,像一个巨大的钩子,牢牢地钩住了她,让她无法动弹。
她需要一个答案。
良久,就在苏晚以为她要拒绝,心里已经开始失落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比蚊子哼哼还轻的——
“……好。”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林知夏终于抬起头,用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倔强的杏眼看着苏晚,补充道,“去我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