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没问题!”苏晚笑了起来,右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
不远处,一个戴着棒球帽、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女人,正靠在一根柱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啧。”纪瑶咬碎了嘴里的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看什么呢?”陆清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看你家那座万年冰山,居然有要融化的迹象了。”纪瑶用下巴指了指远处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语气里充满了看好戏的促狭,“我可真好奇,那个叫苏晚的小姑娘,到底有什么魔力。”
“是呢,别说是你,这种场面连我一个跟她认识十多年的都没见过”陆清言挑了挑眉。
“是啊,”纪瑶转了转眼珠,“当年在学校,林知夏就是我们艺术系和文学系共同的‘传说’。有才华,孤僻,好看,让人敬而远之。我跟她也算是校友,可要不是因为你,她也不会理我呢。没想到啊,几年不见,她居然肯让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靠这么近。”
她看着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有好戏看了。
……
两人一路无话。
林知夏不擅长找话题,苏晚则是不敢轻易开口,怕打扰到她。
但这种沉默,却并不尴尬。秋日的阳光透过路旁梧桐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宁静的和谐。
林知夏最终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不起眼的小巷子前停下了脚步。巷子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木质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知味观”。
这是一家本地的土菜馆,店面不大,看起来有些陈旧,但打扫得非常干净。
一进门,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老板娘就抬起了头,看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又熟悉的笑容:“呀,夏夏来啦!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林知夏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点了点头。
“今天不打包啦?坐下吃?”老板娘一边擦着手,一边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还是老样子,一碗笋干老鸭汤,一盘桂花糯米藕?”
“嗯。”林知夏轻声应道。
“好嘞!”老板娘的目光,落在了林知夏身后的苏晚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这位是……你朋友呀?夏夏你可真是第一次带朋友来我们这儿呢!”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感叹道:“哎,说起来,我都好久没见到以前经常带你来的那个漂亮大姐姐了。她可真疼你,每次来都把你爱吃的菜点上一遍,自己倒不怎么动筷子,就光看着你吃,笑得可温柔了。”
林知夏的身体,在听到这番话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苏晚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对老板娘点了点头,心里却默默地将这几句话记了下来。
一个经常带林知夏来的、很漂亮、很温柔的“大姐姐”?
她点了自己爱吃的几个清淡小菜。很快,菜就上齐了。
小小的方桌上,热气腾腾。笋干老鸭汤的鲜香,混合着桂花糯米藕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感到一种家常的、踏实的温暖。
两人安静地吃着,依旧没什么交流。
直到一碗汤快要见底,苏晚才终于鼓起勇气,放下了筷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知夏。
“林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昨天晚上……那本书,我看了。”
林知夏握着汤匙的手,收紧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苏晚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实则紧张得连耳根都有些泛红的样子,心里一软,决定不再兜圈子。
“我很抱歉,我知道您可能是不小心拿错了,”她说,“但我……很庆幸自己看到了那个真正的结局。谢谢您,愿意让我看到十八岁的您。”
林知夏的身体,再次僵住了。
她没想到,苏晚会这么直白。
直白得,让她无处可逃。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要生气了的时候,她才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直直地看着苏晚,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夜的问题。
“你觉得……守岸人做的,对吗?”
她问的,是书里的守岸人。
她问的,也是十八岁的她自己。
苏晚的心,被这个问题狠狠地刺了一下。她从那双故作平静的眼眸里,看到了深藏的、不为人知的脆弱和渴求。
她在寻求一个认同。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对”或“不对”。她想了想,用一种更温柔、更深刻的方式,回应了她的问题。
“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对错’之分。”
苏-晚说,“因为守岸人的选择,不是一个普世的、需要被大众评判的道德选择题。那是一个极度私人化的、忠于自己内心的情感选择。”
“她看到了女孩画里的鸟笼,她明白了女孩所逃离的,和她自己所困守的,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所以,她最后的选择,既是成全女孩,也是在用一种决绝的方式,完成自己的精神殉道。”
“她没有去往那个所谓的美丽新世界,因为她知道,对她和女孩而言,那样的世界并不存在。所以,她选择将自己变成一座永恒的、沉默的灯塔,一座自由的纪念碑。这是一种悲壮的、了不起的勇敢。”
苏晚看着林知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所以,我无法用‘对错’来评价她。我只能说……我非常、非常地心疼她,也非常、非常地敬佩她。”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知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常年笼罩着薄雾的眼眸里,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升起了一层极浅的水汽。
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指甲深陷进掌心,以此来克制那股几乎要汹涌而出的、巨大的酸楚。
被理解了。
被完全地、彻底地、深刻地理解了。
那个困守在孤岛上十八年的、孤独的自己,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一个迟来了八年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回响。
接下来的时间,她们聊了很多很多。
从书里的情节,聊到创作时的心境;从角色的命运,聊到对自由的定义。
林知夏的话,依旧很少。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嗯”、“哦”来回应的人。她会提出自己的问题,会分享自己的看法,甚至在听到苏晚某个独特的见解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见的、小小的弧度。
苏晚也前所未有地放松。她发现,和林知夏聊天,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她不需要去猜测,不需要去客套,她只需要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而对方,总能精准地接收到。
直到陆清言催促的短信再次响起,她们才如梦初醒般地发现,已经快要到下午开拍的时间了。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沉默的。
但这次的沉默,却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温暖的默契。
在即将分别的岔路口,苏晚停下脚步,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
“林老师,”她拿出手机,脸颊微红地看着林知夏,“以后……如果我还有一些关于剧本的问题,我……我能加您的联系方式,在网上请教您吗?”
林知夏看着她那副紧张又充满期盼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个除了家人和陆清言之外,几乎从不添加任何人的二维码。
苏晚看着屏幕上那可爱的猫咪头像,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一次漏了一拍。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苏晚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安静地躺着的、备注为“夏虫老师”的新朋友,感觉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