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隔着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空气里,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
还是林知月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剧组怎么样?”
林知夏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不是质问,不是责备,只是一句听起来……像普通家人之间的问候。
她有些不适应。
“……还好。”她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有人欺负你吗?”林知-月又问道,她一边问,一边走到吧台,为林知夏倒了一杯温水。
“没有。”
“住得还习惯?吃的呢?”
“……都挺好的。”
林知夏的回答永远简短、疏离,像在应付一个不熟的采访者。
林知月将水杯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自己这个浑身长满了刺、只要自己一靠近就立刻缩回壳里的妹妹,心里划过一丝无力的疲惫。
她明明是想关心她,可说出口的话,却总是变了味道。而妹妹的回应,也总是能轻易地,将她所有的努力都堵回来。
她们之间,好像永远都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知夏,”林知月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兜圈子,“我今天叫你回来,是真的有重要的事。”
林知夏抬起眼,警惕地看着她。
林知月看着她那副仿佛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周三,是妈妈的忌日。”
当这个词从姐姐的口中说出时,林知夏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当然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
那是刻在她生命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伤疤。
往年的这一天,她们姐妹俩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林知月会选择上午去墓园,而她,会选择下午去。她们会带着母亲生前最爱的白色郁金香,在墓碑前,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情,度过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时光。
她们从不碰面,从不交流。仿佛这是她们之间,维系着脆弱和平的最后一道底线。
“我知道,”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会去的。”
“今年,我们一起去。”林知月说道,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一种被侵犯了领地般的愤怒。
“凭什么?”
“我们是她的女儿,也是一家人。一起去,是应该的。”林知月的理由,永远那么理所当然,永远那么不容置喙。
“一家人?”林知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姐姐,你跟我谈‘一家人’?”
“妈妈病重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国外参加电影节,争你的影后奖杯!爸爸又在哪里?他在公司里,为了他那永远也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合同!那个所谓的‘家’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陪着她!”
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林知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向对面那个人,也扎向她自己。
“是,你后来回来了,掌控了一切。你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贵的药,把她安置在最顶级的病房里!可是你问过她想要什么吗?她想要的,不过是像普通人一样,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晚饭而已!”
“你们给不了她,所以她走了!现在,你却要拉着我,以‘家人’的名义,一起去看她?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不觉得……这是对她的一种羞辱吗?”
“够了!”
林知月厉声喝道,打断了她。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端着红酒杯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在泛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妹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解释。
想告诉她,当年她拼了命地拿那个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母亲曾笑着对她说“我的小月,要是能拿个国际影后回来,妈妈的病就好了一半了”。
她想告诉她,父亲之所以那么疯狂地工作,是因为母亲的病需要天价的医疗费,他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天。
她想告诉她,其实,她也很痛。母亲去世的那一晚,她一个人躲在安全通道里,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的骄傲,让她学不会示弱,也学不会解释。她习惯了将所有脆弱都藏在坚硬的铠甲之下,习惯了用解决问题的方式,来掩盖情感上的无力。
最终,她只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平静。
“下周三早上九点,我会让司机去接你。”
她丢下这句话,转过身,重新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留给林知夏一个决绝而孤独的背影。
这,就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交流方式。
永远充满了误解、指责,和无法言说的爱与痛。
……
当林知夏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筋疲力尽的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走出电梯,她正准备回房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膝盖,安静地蹲在她房间的门口。
是苏晚。
苏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当她看到林知夏那张毫无血色、写满了疲惫和悲伤的脸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午从“知味观”回来后,就一直坐立难安。她想去找林知夏,想跟她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说什么话。
她就这么一直等到天黑,等到忍不住了,才跑到林知夏的门口,想着,就这么安静地等一会儿
没想到,等到的,是一个看起来比风中落叶还要脆弱的林知夏。
苏晚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林知夏那双泛红的、空洞的杏眼,所有关于“白月光”的纠结和酸楚,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她喜欢的人,正在难过。
非常,非常的难过。
“林老师……”苏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你还好吗?”
林知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清澈的眼眸,那道她辛苦维持了一整天的、坚硬的防线,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苏晚的衣角。
就像一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的小孩,终于找到了可以让她稍微依靠一下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