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对云澜意来说几乎陌生的名词，他从小到大从这个词语里体会到的爱微乎其微。他常常会想，真的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不够好吗？还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不知道哪句话安抚到了云澜意，副驾驶上的人安静下来，缩着脖子“哦”了一声，不开口了。
车开到郊外别墅区，人声慢慢变得遥远飘渺，逐渐能听到市区罕见的鸟叫，回荡在马路上，更加空灵。驶入别墅区大门，再往里开，云澜意第一次见一栋栋独立别墅，像农村人进城，趴在车窗处看。
崔照里抽空瞥了眼，看见副驾驶上毛茸茸的一颗头，幻视狗耳朵。
下车，云澜意拉着崔照里的袖子，在风里站了快十分钟，不敢迈步，声音哆哆嗦嗦：“崔照里……”
崔照里拉着他往里走，把人拐进去：“再站就冷了，进门吧，爷爷在等我们。”
门刚开，一个茶黄色的物体冲了出来，往崔照里身上扑，扑得人一个踉跄。
兴奋的狗叫声在院子里荡开，崔照里抽出一只手摸了摸狗头：“好了元宝，不准叫。”
云澜意想松手，却被崔照里扣着，怎么都抽不开。
“这是你新的哥哥，跟哥哥打招呼。”
元宝不怕人，十分热情，站起来就往云澜意身上扑。
他不怕狗，但还是被过分热情的金毛吓到了：“嗯……你好呀。”
一个和蔼的老头从门里探出来：”照里，带人进来了。”
“好。”
云澜意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出汗，任着元宝在他们脚边转。完全进了门，腼腆得脸红，只是跟着崔照里喊人。
“这是澜意。”
“爷爷好。奶奶好。”
“诶好好好，都好。”奶奶从一旁的厨房走出，戴着围裙，应该还在做饭。
崔照里安抚地摸索着他的背，靠近他耳边，低声说：“我去做饭，你跟元宝玩一会，好吗？”
云澜意咬着嘴巴点头。
跟小狗相处可比跟人相处放松多了，元宝很聪明，咬着一只毛绒老鼠递给他，云澜意了然，随意扔了一个地方。
客厅很大，足够小狗玩耍，同类相吸，云澜意玩一会就跟小狗玩熟了，抱着狗在拍照。
崔照里站在他们对面，一脸笑意看着两只小狗在一起，伸手揉了揉云澜意的头发，“好了，吃饭了。”
云澜意从手机抬头，弯着眉眼：“好。”
“它呢，它吃什么？”云澜意抓着元宝的两只手，看了一眼狗，又看一眼崔照里，问。
“吃狗饭。”崔照里说着，把云澜意的手从爪子上拿开，牵着，拉人去洗手。
“哦。”云澜意一遍转头不舍地看，一遍跟着对方迈脚。
带人回家有一个好处是自己的碗终于不是满满当当的了，一脸“够了够了不用了”从崔照里脸上转到了云澜意脸上。
桌子底下，云澜意挠了挠崔照里的大腿，示意他帮忙。
对方无动于衷。
云澜意嚼着，膝盖碰了碰。
依旧无动于衷。
云澜意咬着牙，使劲掐了一把。
对方终于有了反应：“好了奶奶，您不用再给他夹了，他吃不下这么多。”
“那你吃哦，你们两都吃。”
云澜意捂着嘴笑，悄悄瞄了他一眼，对上他颇为牙疼的目光，笑得更欢了。
一顿饭下来崔照里今晚得在健身房加练半小时，云澜意好久没吃这么撑了，坐在沙发上揉肚子，看着崔照里曾经的相册。
相册中的少年头发比现在短了不少，彼时还没有耳洞，穿着运动服，揽着同学，在操场上肆意张扬。身前许多个奖牌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处处展现着青春的光彩。
云澜意高中时期十分内敛，运动会是不参加的，只有当后勤的份，平时不是在教室就是在琴房，好好一个青春被他过得平平无奇。
其实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直到崔照里的出现。
翻开下一页，那人的嘴唇抿着，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云澜意知道他那时候是心情不佳。高中生站在领奖台的第二格，亚军，银色的奖牌发灰，没有光彩。
云澜意一直在想崔照里焦虑症的开端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在高中。
其实是在小学。
报兴趣班的时候母亲给他报了钢琴，他天赋平平，没有班上的小伙伴学得那么好，但其实也不算差。但母亲就是要他拿第一。
不管是什么。
只要落下，输了，就会被冷嘲热讽。
他开始焦虑，焦虑成绩，焦虑社交，焦虑一切让母亲不满意的事情。
母亲很忙，是重点高中的一位英语老师。父亲是集团市场部的总经理，常年出差。从小学开始他就一直在跟爷爷奶奶生活，但爷爷奶奶给他了他很多很多的爱，那是他在长期的焦虑里唯一的慰籍。
他拥有爱他的人，长大后才会去爱一个人。
云澜意翻完相册，绝大部分都是崔照里笑着，只有那一张是特例。他没跟崔照里提，只是看着下一本。
下一本是小时候的照片，看身高大概是小学的时候。
不是很高，有点肉，十分可爱，云澜意偷偷拍了几张回去当把柄。
没留下吃完饭，两人跟爷爷奶奶道别，云澜意再摸了一把元宝的毛，有点依依不舍。
崔照里见状，问：“要不要把元宝接过去玩几天？”
云澜意摇头：“算了吧。”
接过去不知道吃醋的会是谁。
昨天时间太赶，云澜意才发现是一周年，礼物什么的都没准备，紧急下单之后今天估计已经到了。
崔照里在洗澡，云澜意做贼心虚，悄悄摸摸拿了快递就在家门口拆。他买了一对耳钉，点着碎钻，在崔照里出来那一刻，抱住人，手指在耳朵上拨弄，给他换耳钉。
崔照里定在原地，不敢动，任由他冰凉的手在温热的耳尖转。
“好啦！”云澜意眨着眼，推着他回浴室，看着镜子，像在欣赏自己的完美人偶。
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上。
“好看吗？”
“好看。”
很好看，像一个钉子稳稳地钉在他的命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