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行暗叫不妙，可河水已急急漫上他的口鼻，他急忙向着蔺观铃的方向奋力大喊，却被猛地拖入昏黑的河水中，声音和身影一同淹没。

察觉到身后传来些许微妙动静，蔺观铃正要转头查看之时，一只苍老布满皴皱的手稳稳握住她的肩，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

蔺观铃灵活地打开包袱上的结扣，却不料地势不平，那褐色药瓶骨碌碌地朝着低处滚去。老妇急急叫唤出声，意要她赶紧拦下。

蔺观铃连忙伸手去探那小药瓶，老妇死死盯着她的脖颈处，袖中指节微动。

却不料少女硬生生转了另一个方向，手中寒光乍现。

刹那间，那沉黑剑刃已抵上对方的脖颈处，一条血线蜿蜒而下。

空气静默一瞬，老妇忽地冷哼一声，笑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蔺观铃不语，将剑身再逼近了些：“任雪行呢？”

老妇轻声笑了笑，老脸上的褶皱也随之晃动：“自然是死了。”

即已暴露，她也无需再掩饰。苍老身影轻盈如幼燕，将二人距离猛地拉开。而那张衰老面皮弃落于地，露出女人原本的面庞。

刀光直冲面门而来！蔺观铃急急持剑将其挡下，强悍力道将她的手臂震得发麻。刀剑相对时，对方若有若无带笑的面庞触手可及，蔺观铃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庞时，像是被忽地烫了一下。

不……不可能……她惊愕地看着这张不算陌生的面庞。

见蔺观铃愣神，十五再次抽身退开，手持匕首再次进行攻击。她的速度极快，利刃破风而来。蔺观铃吃力抵挡，逐渐落了下风，只是转眼身上便留下十几道刀痕。

见对方就要再次攻来，蔺观铃暗叫不妙。论体能，正面对抗并不是好选择。

屏息着握紧手中剑，她猛地钻进深林之中。

这段时日的路程，使得她对这片林子的路径了然于心。利用崎岖复杂的地形，总算将身后穷追不舍的女人甩开一小段距离。

蔺观铃咬牙突进，眼前是一处陡崖，只要再左转向下，便可瞧见一处乡镇。而那里正有长衡弟子驻守。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咽下口中的血沫，强撑着疾步向前，却没料到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悚意。她急忙调整身姿躲避，却没料到脚腕处传来一阵刺痛，只是瞬间，她便乱了阵脚。

十五睥睨着狼狈跌倒在地的少女，脸上满是轻慢，显然是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

但她现在却不着急杀了蔺观铃。觑着对方苍白的面庞，罕见的，她常年古波不惊的心突然生出了一道疑问。

蔺观铃猛地呕出一口血，鲜红在这一片山青中分外扎眼。

尽管局势已是注定，她却不愿这般服从。蔺观铃血红着眼，手脚并用地朝着前方的断崖一步步爬去，随着她的动作，身下拖出一道血红长痕，骇人惊心。

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十五缓步靠近她，如同猫戏弄老鼠一般。她站定在蔺观铃的面前，俯下身，终究还是将心中那道疑问说出：

“为何你要那样看着我？”她目光炯炯，像是要将对方灼穿一般，“莫非……你认识我？”

不知静默了多久，少女神情变幻的那一瞬被她紧紧收紧眼底，而心中的异感也愈发明显，而这股异感，在她初次见到蔺观铃时便忽地生出。

可她早已无法感觉那些异感。若是她仍有七情，那或许是眼泪，是咒骂，是痛苦。

可如今她的心中，只余点点麻木。

蔺观铃垂眼，眼中情绪汹涌异常。

阿棠出生微末，自小便是看人脸色、舍弃尊严过活。可饶是这样，她仍是对着生活有着无限期望。

阿棠自始至终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想要活着，不管是以何种方式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可这般活着，真的是她所愿的吗？

蔺观铃虚虚张开口，可喉间堵塞，竟是吐不出半点字节。

见她不言，十五心中急切更甚。她急急逼问蔺观铃：“你说！你说啊！”

少女眼中的悲切刺痛了她的眼，伴随着钻心疼痛而来的，便是触发自我防御后的汹涌杀意。

杀了她，杀了她吧，这股异感便会消失，她也不会再被这样异感左右。

这般想着，她又回到以往的狠戾，高举手中匕首，朝着蔺观铃的头颅直直而去。

“咔——”

血红匕首滚落在地。十五捂住血肉模糊的右手，猛地环顾四周。

不顾身后的打斗刀剑铮鸣声，蔺观铃趁其不备，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爬去。

高崖之下，是那汹涌激流。

血染的白裙翩飞，如同濒死的白蛾在最后一刻义无反顾地扑向火焰之中。

冰冷，窒息。对她来说毫不陌生。

勉力挣扎似乎毫无作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似乎触手可及的那一丝光亮，身躯却被身后的阴冷不断拉下。

刺骨河水被她染出一道道红晕，连带着将她身体中的生命一同慢慢抽去。

她却忽生了一种心安，似乎可以抛弃一切的心安。

双眸即将阖上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忽地打碎潋滟光影，朝她而来。

四周昏黑，对方的眉眼几不可见。但她知道，对方紧紧注视着自己。

这样的眼神，似乎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上演了许多遍。

温热的掌心抚上她的额角，对方周身裹挟着的暖意慢慢蔓延至她的身体。

在身影交织的那一刻，唇齿相融的一瞬间，那过渡的生气似是成了针线，将二人的命运密密麻麻缝在一起。

势要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