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气氛在陈泠离开后,变得微妙起来。
萧承靠坐在床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乔炎身上。晨光已经完全穿透云层,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也清晰地映出年轻人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残留着未褪去的红血丝,眼下浓重的青黑,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紧握指节泛白的手。
“坐。”萧承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乔炎迟疑了一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陈泠刚才跟我说了一些事。”萧承率先打破沉默,“她说这几个月,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他斟酌着用词,“照顾”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词不足以概括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经历。
乔炎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是。”
“她说我的魂体附在你的玉牌上,说你帮我躲避萧齐的追杀,帮我找回意识,最后还协助道长让我的魂体回归。”萧承顿了顿,“虽然我不记得这些,但……谢谢你。”
他的语气很正式,很客气,像在感谢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工,或者一个提供重要帮助的合作伙伴。
乔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宁愿萧承像之前那样警惕地质问他“你是谁”,也不愿意听到这种礼貌而疏远的感谢。这种感谢像一把钝刀,在无声地切割着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那些他以为很重要的羁绊。
“不用谢。”乔炎的声音很低,“我……我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才做这些的。”
萧承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情绪——那种压抑的委屈,那种不被理解的难过,还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他说“我记得你”?期待他们能回到像陈泠描述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
不,萧承不喜欢这种期待。
他的人生一直很清晰——目标明确,界限分明。什么人该在什么位置,什么关系该保持什么距离,他心里有一把精准的尺。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声称和他有过几个月特殊羁绊的陌生人,打破了他习惯的秩序。
更让他不安的是,面对这个陌生人,他心里居然真的有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刚才乔炎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此刻那种受伤的表情——所有这些,都让萧承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疼痛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波动,让他觉得危险。
“无论如何,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萧承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静了些,“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陈泠说你这几个月为了我的事,耽误了学业,也花了不少钱。这样吧——”
他顿了顿,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那是刚才陈泠留下的,陈氏集团旗下这家医院的院长名片,背面有萧承自己习惯性记下的私人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萧承将名片递过去,“你回去算一下这几个月的时间成本和经济损失,列个单子发给我。我会让助理打一笔钱到你账户,作为补偿。”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乔炎盯着那张递过来的名片,没有接。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补偿。
时间成本。
经济损失。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所以,在萧承眼里,这几个月——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生死关头的并肩作战,那些他以为至少算得上“朋友”的情谊——都只是可以折算成金钱的“成本”和“损失”?
“我……”乔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萧承的表情很平静,“但这是应该的。你为我付出了时间和精力,理应得到回报。”
“我说了,我不是为了钱!”乔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做这些,是因为……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因为萧承救过他?因为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这个看似冷酷其实温柔、看似强势其实脆弱、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的魂体,当成了……很重要的人?
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可笑。
萧承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那股陌生的疼痛感又出现了。但他强迫自己压下那种感觉,脸上露出几分冷硬的神色。
“乔炎,”他叫他的名字,这是醒来后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他,“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事实是,我对你说的那些经历毫无记忆。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帮了我大忙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我不习惯和陌生人有太深的牵扯。钱货两讫,对彼此都好。”
“钱货两讫……”乔炎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一个钱货两讫。萧总不愧是生意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萧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期待的光芒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失望。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乔炎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不用你来赶我,我这就走。”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萧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疼痛感更强烈了。他几乎要脱口叫住他,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不能心软。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这种模糊不清的关系,只会带来麻烦。他现在刚醒来,要面对萧齐的威胁,要收拾公司的烂摊子,要处理和陈泠之间微妙的关系……他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去应付一个声称和他有过特殊羁绊的陌生人。
就这样吧。
萧承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但他的手,却无意识地伸向空中,做了一个挽留的姿势——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很快就收了回来,重新握成拳,放在身侧。
乔炎冲出病房,走廊里明亮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抬手遮了遮,脚步却一刻不停,几乎是跑着冲向电梯。
太可笑了。
真的太可笑了。
他这几个月拼了命去救的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钱打发他,像打发一个完成任务的佣人。
钱货两讫。
好一个钱货两讫。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电梯镜面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圈通红、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荒唐的笑话。
“叮——”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外面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