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森疗养院的午后,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琥珀。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园区的小径上,草坪上的喷泉喷出细密的水雾,在光线下折射出浅浅的彩虹。几个老人在护工的陪伴下散步,轮椅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不知道是哪位有雅兴的病人在活动室弹奏,旋律断断续续的,像午睡时做的梦。
乔炎坐在宿舍窗前的书桌边,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小时。
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不是没灵感——他脑子里有很多情节,萧承魂体回归后的反应,陈家与萧齐的冲突,后续可能的发展……这些素材足够他写好几章。但每次提起笔,那些字就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因为写着写着,总会想起萧承。
想起那双醒来后看着他的、完全陌生的眼睛。
想起那句“你是谁”。
想起那张递过来的、写着私人号码的名片。
想起“钱货两讫”四个字。
乔炎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悠闲散步的老人。他们大多七八十岁了,有的腿脚不便,需要人搀扶;有的神志不清,嘴里喃喃自语;还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空洞。
乔炎忽然想,几十年后,自己老了,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坐在某个疗养院的花园里,回忆年轻时的往事?
那时候,他会想起这段经历吗?
想起那个附在玉牌上的魂体,想起那几个月提心吊胆却又莫名充实的日子,想起那个醒来后却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还是会像萧承一样,把这些都忘了,只当是一场荒唐的梦?
不知道。
乔炎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背包上。他走过去,从背包最里层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那是陈铭之前借给他的钱,五万现金,用报纸包着,原封未动。
本来是要用来支付张半仙他们的费用的。
结果陈泠先付了。
这笔钱,现在留在他手里,像个烫手山芋。
乔炎盯着信封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出陈铭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陈铭略显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声音:“喂?乔炎?”
“陈律师,”乔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我。那个……我想把钱还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铭略带诧异的声音:“还钱?这么快?你之前不是说急用吗?”
“用不着了。”乔炎苦笑,“陈小姐已经付了张半仙他们的费用,用不上我这边了。这钱我留着也没用,还是早点还给您,免得……免得还得还利息。”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开玩笑,但语气里没什么笑意。
陈铭听出来了,但他没点破,只是笑了笑:“行,那我把账号发给你。不过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转。”
“现在就可以。”乔炎说,“您把账号发过来吧,我一会儿去银行转。”
“好。”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陈铭说:“发你微信了。对了,你那边……还好吗?”
这话问得很含糊,但乔炎听懂了。
他好不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好”?可他每天醒来都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说“不好”?可他有什么资格不好?萧承醒了,安全了,事情结束了,他这个临时演员也该退场了,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还……还好。”乔炎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低低的,“疗养院这边挺安静的,没什么事。”
“那就好。”陈铭顿了顿,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陈律师。”乔炎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信封的边缘。
电话本该挂断了。
可乔炎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好几天的、他以为自己不会问出口的话,还是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陈律师……”
“嗯?”
“萧承他……”乔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有没有……提起过我?”
问完这句话,乔炎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敲得他耳膜发疼。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但对乔炎来说,却像过了几个世纪。
然后,他听到了陈铭的声音,那声音很平静:“乔炎,这两天发生了一些事情。萧齐对陈家下手了,股市、税务、银行贷款……陈家现在情况很不好。萧承醒了之后,一直在处理这些事,帮陈家应对危机,也准备反击萧齐。”
陈铭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你……他暂时还没提起过。”
暂时还没提起过。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
却像一把钝刀,在乔炎心上反复切割。
没提起过。
所以,在萧承心里,他真的就只是一个“帮了大忙的陌生人”,忙帮完了,人也就忘了。就像你雇了个装修队,房子装好了,你会记得每个工人的名字和长相吗?
不会。
乔炎闭上眼睛,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我知道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谢谢陈律师。那我先去银行了,钱一会儿转给您。”
“乔炎,”陈铭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有些事……急不来。萧承他现在刚醒,又面临这么大的压力,脑子可能还没完全清醒。等这些事处理完了,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