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平稳、无比熟悉却又带着一丝陌生疏离感的男声。
是萧承的声音。虽然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乔炎绝不会听错。这声音,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嫌弃、无奈、偶尔温和的“鬼室友”的声音,以及那个在他昏迷濒死时将他拖上岸、沉稳指挥急救的声音,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推开了门。
病房内的景象与他想象的差不多,却又更加……萧承。宽敞明亮,装饰简洁而富有质感,与其说是病房,更像是一间配备了顶级医疗设备的豪华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萧承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腿上放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他穿着浅灰色的丝质家居服,外面松松地披了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比起上次在人民医院远远瞥见时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的样子,气色显然好了许多,那股久居上位的、内敛而强大的气场也更加明显。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目光投向门口。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乔炎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小小的礼品袋,目光直直地撞进萧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依旧是记忆中的深邃,却少了那份魂体状态时偶尔流露的茫然或戏谑,多了几分清醒的锐利和……审视?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微不可查的波动。
萧承看着门口的青年。比新闻视频和照片里看起来更加清瘦单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还没完全恢复。穿着简单的衣物,站在那里,身姿有些僵硬,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忐忑,还有……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却让他的心弦莫名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复杂情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对峙和探寻。
几秒钟的静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还是萧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在乔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个略显局促的礼品袋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抬了抬下颌,指向床边的单人沙发,声音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坐。”
简单的单音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乔炎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连忙走进来,轻轻带上门。他走到沙发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手里的礼品袋小心地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这才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坐下之后,又是短暂的沉默。萧承的目光似乎并未一直停留在他身上,而是重新落回了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事务,完全无视了房间里多出来的这个人。
乔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还是这么冷淡。他是不是不该来?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就在他几乎要坐不住,想要开口告辞时,萧承却“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随手将它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他转过脸,目光再次落在乔炎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专注。
“你……”乔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咙发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率先开口,问出了一个最安全却也最苍白的问题,“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萧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乔炎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挺好的。最近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恢复正常状态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就好。乔炎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身体没事就好。
“那个……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谢谢你。”乔炎鼓起勇气,直视着萧承的眼睛,虽然手心还在冒汗,“谢谢你在医院……帮我请了护工。林远照顾得很周到,帮了我很大的忙。”他特意点出了护工的名字,想看看萧承的反应。
萧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种平静让乔炎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我听林远说,是位穿着病号服的先生委托他的,出手很大方,还特意叮嘱了注意事项……我想,除了你,应该没有别人了。所以,真的很感谢。”
萧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穿着病号服……林远那小子,话还挺多。他看着乔炎真诚中带着忐忑的眼睛,心底那丝被刻意压制的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他调查过乔炎的资料,知道他经济拮据,独自住院确实困难。当时看到新闻,一股冲动驱使他做了那个安排,甚至没怎么考虑后果。现在被当事人当面道谢,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后悔,甚至……有种微妙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皱了皱眉。他避开乔炎的道谢,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探究:“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做过肝移植手术?还这么年轻。”
乔炎一愣,随即想起,萧承已经不记得他之前为父亲捐肝,以及在手术室灵魂出窍被萧承魂体所救的事了。他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但很快掩饰过去,垂下眼睫,低声解释道:“是……捐给我父亲了。他肝病需要移植,配型成功,就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萧承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查到的资料里,乔炎的父母离异,父亲再婚后对他颇为冷淡,继母更是疏远。这样一个在家庭中几乎得不到温暖的孩子,却愿意为那样的父亲捐肝?
几乎是瞬间,一股陌生的、尖锐的心疼感猝不及防地撞上萧承的心口。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完全不受他理智的控制。他仿佛能想象到,这个清瘦苍白的年轻人,独自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只为换取那个或许并不怎么爱他的父亲的一线生机。手术后,可能还要面对家人的冷淡和自身的虚弱……
“胡闹!”萧承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愠怒和……关切?“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捐肝是大手术,术后需要长时间静养!你怎么不多住几天医院?这么快就跑出来,还……”还跑去救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不赞同甚至有些责备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乔炎被他说得一愣。萧承的语气并不算好,甚至有些严厉,可奇怪的是,乔炎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从他那紧蹙的眉头和略带焦躁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久违的……关心?
就像以前在出租屋里,他熬夜码字时,那个看不见的魂体会嫌弃地“关”掉他的台灯;他吃泡面时,会被“不小心”打翻碗;他遇到难题时,会得到看似嘲讽实则精准的指点……
那种别扭的、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在意,竟然在失忆后的萧承身上,再次隐约浮现。
这个发现,像一道细微却明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乔炎心中所有的忐忑和不安。他抬起头,看着萧承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明显透着不悦的俊脸,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发自内心,如同阴霾天空里忽然漏下的一缕阳光,点亮了他苍白的脸庞和清澈的眼睛。
“谢谢关心,”乔炎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怀念和释然,“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承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比刚才更明显、更持久的涟漪。
跟以前一样?
什么以前?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以前”?
为什么这个笑容,这句带着叹息般语气的话,会让他心底某个坚硬封闭的角落,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和……悸动?
萧承看着乔炎脸上那抹干净又带着点怀念的笑容,第一次,在面对这个“陌生”的男孩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源自记忆空白的困惑,以及……一丝被那笑容悄然熨帖了的暖意。
病房里,阳光悄然移动了一寸,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两人之间,那层由失忆筑起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被某些超越记忆的情感本能,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