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决绝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书房门口。
“萧承!”
一声带着颤抖、不甘、甚至有一丝尖锐绝望的女声,如同利刃划破了书房内凝滞沉重的空气,也划破了萧承那几乎被孤注一掷的决意所包裹的心。
是陈泠。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那双总是带着骄矜或灵动神采的美眸,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萧承的背影,像是要用目光将他钉在原地。
萧承的脚步,因为这声呼喊,硬生生地顿住了。他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线条紧绷,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更加分明。
陈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支撑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却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混杂着委屈、愤怒和深深不解的质问:
“不许你去!”
她一步步走上前,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承紧绷的神经上。
“为什么?萧承,你告诉我为什么?”陈泠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控诉,“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从你昏迷不醒,我就四处奔走,想尽办法保护你!我顶着家族的压力,跟我爸爸周旋,甚至……甚至跟萧齐那个混蛋虚与委蛇,就是为了争取时间,为了保住你!你醒了,我比谁都高兴!我帮你联系陈铭,帮你打探消息,帮你稳住陈家,甚至……甚至在你昨晚命悬一线的时候,我守在外面,怕得浑身发抖!”
她走到萧承面前,逼视着他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执拗地追问:“我为你浇筑了那么多心血,赌上了我陈家的未来,一心只想助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可现在呢?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就在明天就要决定一切的时候,你却要为了一个……一个认识不到几个月的男生,抛下这一切?抛下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萧承,我就真的……这么比不上那个乔炎吗?在你心里,我为你做的一切,我对你的……感情,就抵不过他一个求救的信号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萧承的心上。他无法反驳。陈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在他昏迷不醒、任人宰割的时候,是陈泠在为他奔走,尽管这奔走或许夹杂着她自己的私心和骄傲,但那份付出是实实在在的。她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即使他从未对她有过男女之情,即使这婚约最初更多是利益的结合,但她为他所做的,他无法抹杀,也无法视而不见。
他停下脚步,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这份沉甸甸的、带着血泪的质问,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急于奔赴的脚步上。理智的残影在疯狂尖叫,提醒他陈泠和陈铭是对的,他的选择关乎太多人的命运。
陈泠见他停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有些颤抖却坚定地抓住了萧承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他的手很凉,带着微微的汗湿。
“萧承……”她的声音放软了,带着哀求,近乎卑微,“不要去,好吗?算我求你。乔炎的事,我们从长计议。我们可以报警,交给警方去处理,他们是专业的。或者,我们派信得过的人去救他,陈铭手下有可靠的人手,我也可以让我爸爸暗中帮忙……有很多办法,不一定非要你亲自去冒险。”
她仰着脸,泪水涟涟,妆容都有些花了,平日里总是骄傲扬起的下巴此刻微微低垂,露出脆弱的颈线。“明天,明天就是股东大会了……你准备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甚至差点丢了命……难道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吗?萧承,你的责任呢?你对萧氏集团的责任呢?你对那些还在等着你回去主持大局的元老和员工的责任呢?还有……你对我的责任呢?”
责任。
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承混乱不堪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是啊,责任。他对萧氏有责任,那是父亲留下的基业,是无数人安身立命的所在。他对陈泠有责任,即使没有爱情,也有道义和亏欠。他对明天翘首以盼、暗中支持他的盟友有责任。甚至,他对此刻可能正身处险境的乔炎,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他将乔炎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漩涡。
陈铭此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声音冷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萧承,陈泠说得对。现在不是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萧齐此举,就是为了扰乱你的心神,逼你自乱阵脚。你一旦去了,正中他下怀。救乔炎,我们可以用更稳妥、更有效的方式。我已经在联系我在警局的关系,B市的警察局长跟我有些交情,这种事情,交给他们处理,比你自己单枪匹马闯过去要安全得多,成功率也更高。”
理智的绳索,在陈泠的情感控诉和陈铭的冷静分析双重作用下,开始一点点收紧,试图将那即将被情感洪流冲垮的堤坝重新加固。
萧承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疯狂和决绝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挣扎后的无力感。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陈泠冰凉的手中抽了出来。
陈泠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眼中的希冀光芒也随之暗淡了几分。
萧承转过身,没有再看向门口,而是脚步沉重地,一步一步,退回了沙发边,颓然坐了下去。他低下头,双手插入还有些湿气的发间,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挣扎之中。
是啊,他可以去报警,可以派人去。乔炎很重要,但并不是非他不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看到萧承退回,陈铭和陈泠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陈铭立刻走到一旁,拿出另一部手机,开始拨打电话。陈泠则走到萧承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默默地擦着眼泪,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王局,是我,陈铭。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您立刻帮忙……”陈铭走到书房角落,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地将乔炎被绑架、萧齐勒索威胁、以及可能涉及的刑事案件性质快速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事态的严重性和紧急性,以及对方是穷凶极恶、刚刚涉嫌谋杀的亡命之徒。
电话那头,B市的警察局长显然非常重视,立刻表示会调派精干力量,秘密部署,尽快展开营救行动,同时会加强对相关区域的监控和排查,并让陈铭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同步信息。
“好了,已经安排妥当了。”陈铭挂断电话,走回沙发区,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一些,“王局亲自督办,会调派刑侦支队和特警队的精英,马上行动。他们会尽可能隐蔽,不打草惊蛇,优先确保人质安全。”
他看向依旧低着头的萧承,安慰道:“你先别太担心。萧齐的目标是你,在没见到你之前,他应该不会轻易对乔炎下死手,否则他就失去了筹码。只要警方行动迅速专业,乔炎有很大机会被安全救出来。”
萧承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嗯”。那声音干涩无比,没有丝毫如释重负的感觉。
陈泠也轻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萧承,陈铭哥说得对。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警方,然后……准备好明天的事情。乔炎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萧承依旧沉默,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枚温润的玉牌。玉牌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却丝毫无法温暖他此刻冰冷焦灼的内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书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陈铭又打了几个电话,进一步确认警方的部署和进展。陈泠坐立不安,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天色,在压抑的等待中,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山林变成一片浓重的墨色,只有别墅周围的几盏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