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箭。
“方尖碑上有人!”罗安高呼。
不知何时起,晨日已然初升。
但方尖碑顶尖的那个人却比朝阳站得更高,在众人目光和倾泻的血律魔法中猛然起跳,半白半红的古怪羽翼大张,一时遮蔽旭日,带着荒芜枯朽到令人战栗的气息高速俯冲而下!
“什么怪物!”未舟挡在唐荃身前,手中的长枪颤抖到极致,爆发出紫色电光直直迎上!
但是接触的一瞬间。
膨胀的全力一击仿佛如泥入海,紧接着,枪尖忽然传来一股吸力——
“闪开!”
也不知道伊瑟怎么办到的,等未舟被甩到一边震颤着回过神,只见伊瑟长剑一横,直直割开自己掌心,长剑饮血,可怖的光明气息拔地而起,钟楼里千余年的古钟无风自动地振响,万道霞光为之一荡,所有人在耳侧的嗡鸣声里隐隐地听到了无与伦比的圣颂。
真正的天外之音。
来人的兜帽在狂风中掀开——露出面目血肉模糊的齐杉。
如遇火炙烤,他凄厉惨叫。
光明力量步步逼退了荒芜气息。
近距离的伊瑟盯住齐杉神智全无、一红一白的异色瞳孔,忽而心中一动,心随意转,他怀里有什么在急剧的气流中盘旋上升。
那居然是一片洁白的羽毛,表面散发不似人间的华光,然而纤长的羽轴上,却悄然睁开了一只狭长的眼睛,银白的瞳孔如有神智,四下打转,而后充满欢欣地盯住了离得最近的齐杉——那眼神简直像饿死鬼在看一只烤熟的羔羊。
伊瑟瞳孔微微收缩,极度的震惊之下令他手下意识停顿片刻,“杂种亲王......是你吗?”
就在毫秒之间,一把长剑却穿透了伊瑟胸膛,赤金色的血液顿时淋了一地!
在拉长的时间内,伊瑟偏过侧脸,最先看见的是未舟躲闪的眼神,一道长枪甩来,看似想要救他,却恰到好处地拦住了陆澈等人。
然后是身侧持着长剑的洛维斯特,“......是你。”
“天使长情深意重、不为所动,我们只能出此下策。”洛维斯特拔出长剑,“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废话不必多说,留到日后再叙旧吧。”
节节败退的荒芜能量霎时逆转,倾泻着淹没了两人。
“大人——!”傅晚一声疾呼,不知怎么被她突破了未舟的封锁,一头钻进了大盛的强光之内。
烟消云散之际,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齐杉调转刀刃,对准唐荃。
未舟眸子里精光微闪,隐约意识到什么,悄然退后了半步,反手一枪挑开几个拂晓成员。
齐杉手里的刀甚至还是唐荃的那把大刀,但此时刀的第一任主人昏迷不醒,第三任主人神智不清,只剩下那把贯穿始终的旧刃横在两人之间,仿佛一切由此开端,也要由此终结,是比教皇的银剑还要权威的“审判”。
刀刃送出。
“齐杉——!”
并不温热的血液溅在齐杉脸部,顺着面颊的弧度留到嘴边,他下意识舔了舔,似有若无的熟悉击穿了混沌的疼痛,让他充满攻击性的神智多出了一点茫然的空白。
目光下移,他看见刀尖挂着一个人,因为早年的营养不良,这个人个子不高,变成吸血鬼后也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
他曾经和友人说:“xx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们两个年纪大的,还能活动的时候多护着她一点。”
友人大笑:“人类,当点心吧,xx和我都是吸血鬼,我们可永远都不老不死!”
xx是谁?友人又是谁?
然而眼前如有雾气,他看不清记忆里模糊的面目,也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只有脑海里有一道阴冷的声音絮絮叨叨地重复:“杀了他们,你才能报仇。”
对,报仇。
他要报仇来着。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要报什么仇,但那仇恨仿佛刻入骨髓,像是火灼烧他五脏六腑,一刻不得安宁。
他脑部猛然充血,手臂肌肉用力,将刀狠狠捅到底——杀了他们。
“齐杉。”
“齐杉!”
“齐杉......”
记忆里有人在说话,许许多多声“齐杉”交叠在一起,他只能听出一个男声一个女声,时而嬉笑时而怒骂,念得他头疼脑热,但是那些声音渐渐哀戚而轻弱,听得他也莫名难过,扭头对脑子里反复重复的“杀了他们”呵斥了一句:“闭嘴!”
脑中倏然一静。
耳畔的声音终于清晰了,说的是:“齐杉......醒醒。”
如同教堂晚钟。
他心神巨震,意识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看清了眼前的那一幕。
远处有火在烧。
拂晓的人见败势已至、主攻濒死,当机立断决定撤退,临走时愤然在教廷内放了一把火,教廷内存放的诸多壁画卷轴遇火即燃,轰轰烈烈的黑烟冲天而起。
浮雕破碎、大殿轰鸣、象征信仰的方尖碑摇摇欲坠。
四散的硝烟里,他看见自己手上的刀贯穿了两个人。
两个老熟人。
阿泉、和唐荃。
说要不老不死的阿泉和唐荃。
他这辈子最为重要的朋友、他发誓要去守护的朋友,一个生死不知,一个濒危垂死,挣扎着抚上他侧脸,冰凉的血液抹出颤抖的湿痕。
“醒醒啊,混蛋。”
那也许是世间最为惨烈的痛楚。
主神在上,天使俯首,他明明身至世间最光明之所,却好像已在地狱中了。
凋零的红羽飞扬,最终打着转地落至他们三人身上,有如葬礼上的玫瑰花瓣。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