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斯特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熟悉的景象。
木石结构的教堂,简朴的内在,没有太多华丽浮夸的装饰雕像,在门口一眼就能看见中庭的祭坛上摆放着一本圣经、一个十字架和一排未点燃的白烛。
有些时候,那里会多出两束百合,他初来乍到时常常盯着咽口水,被格希拍上后脑勺,难以置信地问“是我饿着你了吗”。
格希不懂,漫长的荒年留给幸存者的后遗症就是这样,东西只分为可以吃的和吃不了的两种,前者要马上吃下,后者要立刻丢开,一切都以填饱肚子活下来为第一要务,什么信仰、美丽和爱都是没用的废物。
然而此时他重游消失不见的故地,忽然觉得其实是自己不懂。
洛维斯特走上前几步,手背很轻地贴了贴百合花,触感细腻,花香浮动,身后传来刻在脑海的声音:“洛维斯特?”
他回过头,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逆光里,看不分明,但他近乎贪婪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身形轮廓,仿佛也要将这一幕刻在脑海里似的。
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那人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没有......”洛维斯特攥紧了口袋里的审判镜,恍惚间被自己捂热的温度就像是另一人的体温,“只是,好久不见,老师。”
“我们明明才见过啊。”那人笑道。
洛维斯特胸膛剧烈地起伏一下。
“对不起,老师。”
他喃喃道。
*
“终于出来了。”
洛维斯特捏了捏眉心,忍过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看见莫莱亚斯亲王好整以暇地将手搭上最近的柱子。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根柱子是人骨推叠而成的,拿来垫手腕的人头上下颌骨惊恐地张开到最大。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独行侠还有险些走不出来这粗制滥造的幻境的一天。”
没有险些,也没有走不出来的洛维斯特平静地回击:“没想到亲王殿下还有如此心急的时候。”
商钺嗤一声,拐回正题:“我看过了,这里到处是人头人骨,都是没走出幻境最后死在这里的人类和吸血鬼,但是没有茨宓希,也没有伪神。”
洛维斯特盯上奄奄一息躺在商钺脚边的宁岑为:“会不会是因为他没死,血祭阵没成功?”
“不会,血祭阵要是没成功,我们不可能进入这里。”商钺斩钉截铁道,“而且奥菲莉亚和齐杉他们都在这里,但是我连一个人都没找到。”
听见齐杉的名字,洛维斯特微走了神,他记得这个敢吃下血药和他过招的人类,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的幻境缘故,他心底浮现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不像是不详的预感之类,也和他们要做的正事无关,但他总觉得这会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只是一时毫无头绪。
“总不能是都死成骷髅了吧。”商钺烦躁地踹了脚人骨柱子,听见咕噜两声,以为是那颗人头落地,偏头却发现是洛维斯特没拿住的审判镜。
他下意识去捡,却被商钺拦住,“等等。”
审判镜一刻不停地向深处滚动,越滚越快,仿佛在指引他们,商钺和洛维斯特对视一眼,飞快跟上。
嫁接的人体、扭曲的骨骼、无声的哀嚎,茨宓希用这些建构出一座庞大的教堂,并在祭坛的位置堆叠出头骨的高山。
审判镜在山脚处撞出缝隙,紧接着灵活地钻入其中,洛维斯特短促地喊了声“老师”,毫不犹豫就去推开挡路的人骨。
“等等等等......!”商钺猝不及防淹没在轰鸣掉落的各色陈年老骨头中,心里把失心疯的洛维斯特骂了几遍,等到他从骨头堆里强忍洁癖地把自己刨出来,却见洛维斯特站在一堵墙前一动不动,审判镜停在脚边都没来得及捡。
暂时没顾上和他算账,商钺自己看见墙面内容时,也毛骨悚然地愣在原地。
那准确来讲是一幅壁画,只不过作画材料均来自于精心打磨的骨碎骨刺,统一的灰白色调中全凭起伏的质感雕刻出画面,暗红的色泽填充大部分线条,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见过多次,末日的预告。
莫莱亚斯的血液会填充末日的进度,由于莱文偷梁换柱地顶替所有族人死去,象征末日的猩红进度条势不可挡地冲破“圣战”与“复苏”,极度逼近天顶的那只漆黑的眼睛。
不,某种意义上它已经抵达了。
商钺胆寒地盯着那只瞳孔里漫上的血丝,心脏在骤冷骤热的温度里极速膨胀收缩,他重重喘了口气,逼自己移开目光:“时间不多了,我们得快点找到他们......”
“不用,”许久没出声的洛维斯特却僵硬道,“他们就在这里。”
他指向的是瞳孔下方的内容。
出于描述的目的,壁画详尽地画出诸多小人,彼此用特征性标识区分,比如天使背负羽翼头顶光环,吸血鬼突出獠牙和蝠翼,杂种亲王特殊一点,画有人面和半天使半吸血鬼的翅膀。
因为看过太多次,商钺直接忽略了具体图像,但在洛维斯特指出来后,他立刻发现在这些小人里,只有零星几个是被点亮的。
恰好是两个天使、一个吸血鬼、一个杂种亲王。
为什么整座血肉大教堂没有一个活人?
为什么他们明明就在这里,他却谁都看不见?
接下来的时间里,商钺和洛维斯特尝试了无数种办法,都没能将人从壁画里解救出来。
商钺强压怒火地重重拍上墙面,他盯着簌簌掉落的骨灰,忽然道:“如果我进去呢?”
“但你要怎么进去?”洛维斯特问道,“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