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钺再一次看向最上方的那只眼睛,心想别的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这个冒牌货想要什么吗。
容器,就差复活的容器。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旁抽出一根细小的骨刺,在掌心重重一划,贴住壁画。
洛维斯特不明所以地看着商钺的举动,紧接着忽然头皮一麻。
教堂在嗡鸣。
有什么东西在醒来......在注视着......他们。
而他身为二代的吸血鬼,在那个瞬间第一次察觉到来自灵魂深处被凝视的恐惧,甚至生不出抬头的勇气。
“你疯了!”说话的不是洛维斯特。
有飘渺的烟雾从审判镜里升腾而起,在阴暗的可怖的血肉大教堂里织出一片绸缎。温和的光芒下惨死的人骨缓缓露出微笑,在两位吸血鬼身上却如同遭遇烈日炙烤,但洛维斯特意识到什么,错也不错地固定住目光,任凭脆弱的瞳孔在强光下刺痛充血。
仿佛听见一声叹息,光芒缓缓消散,原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格希。
“没疯,”商钺断断续续地笑,血迹从手心蜿蜒而下,“看,不是把您叫出来了么?”
“我们实在无计可施,此事还是需要仰仗您出手。”
油嘴滑舌。
格希重重吐出一口气,飞快扫视过抖动的人骨架构,而后低声一句“审判”。
商钺眨眼的功夫,身体倏忽一轻,有什么被抽出,落到格希的手上成为一把重剑。
他的重剑。
原来名字叫做审判么。
商钺:“曾经在神葬之所,是您用重剑封印伪神的吗?”
“可惜,并不是。”格希冷着眼,雪白的睫羽发丝下侧脸如同冰雪雕凿。虽然否定了商钺的猜测,但他手里握持重剑的动作无比娴熟,翅膀一振一收之间飞至半空,而后将重剑猛地刺入墙面大睁的瞳孔中!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听见直击脑海的一声惨叫。
洛维斯特闷哼一声,撑墙的手臂爆出道道青紫色伤痕,但架不住膝盖一弯跪到地面。
商钺反应更大,两道血痕直直从眼角挂下,强行护下作为祭品的宁岑为并不是没有代价,他咽回了喉咙间的血腥味,回头去看宁岑为的位置,却发现昏迷在地的人此时不见踪影。
他狠狠皱起眉,问洛维斯特:“你确定宁岑为没有行动能力了吗?”
“废话,”洛维斯特也发现宁岑为的失踪,匪夷所思道,“那副样子还能动弹的话,我就把「傲慢」让给他。”
「傲慢」之下,血律冻结,独领主尊。
“......我确信现在没有任何血律的活动迹象。”洛维斯特匆匆丢下一句,视线紧张地锁定能量漩涡中心的格希。
用容器引诱伪神出洞,再用审判重剑加以制裁,这一套流程理应无比顺畅、毫无错处,但从剑身传递向剑柄和持剑的手腕胳臂的颤抖告诉格希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个影子理应失去感官,但这张圣洁如同白雪的脸在刹那之间依然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旋即“砰”的轻响,伴随着商钺仓促的“不对”,有裂痕从没入壁画的剑尖开始蛛网般蔓延,很快遍布剑身,甚至朝来不及撤开的格希迅速袭来!
哗啦。
乍听像是夜深人静时初冬凝结的雪粒子细细密密地砸落在草木土石的声音。
转瞬之间的事情像是慢放的影片。洛维斯特猛然推开格希,以血肉之躯挡下重剑反噬的那一击,代价是自己的右臂骨硬生生断裂,而重剑碎成地面稀稀落落的碎片,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就像月光下的海面,有细小的波浪涌动。
他曾经见过,险些陷在海水里出不来,在伪神的哄骗面前勉强维持住理智,没有捧起海水浇灌重剑,而是将它拔出——
商钺不可置信道:“我们还在海水里。”
因为这是毁掉封印的唯一方法。
没人想过那古怪的海水究竟是什么东西,商钺是唯一的亲历者,然而有关的记忆近期才匆匆找回,在接踵而至的事务前来不及深思,也来不及找人问询,直到无可挽回的此刻,记忆才灵光一现地拼凑出相似桥段。
被茨宓希吞没,血海(疑似胃酸),伪神的地界(充满海水)。
他人为地以为血海和海水是不同的介质,因为前者血肉混沌,后者深沉清冽,能毁掉强大的重剑,而重剑封印着伪神。
但也许他们就是同一种东西呢?
那么这座茨宓希始祖的血肉大教堂,岂非处处都是重剑的毒药?
商钺环顾四周,最后看向教堂穹顶。四处是裸露的骨头和死不瞑目的双眼,一层一层堆叠至不见顶的高处,就好像哀嚎着上了天堂。
然而天国无光,空气中唯有尘埃浮动。
上浮、下沉、上浮、下沉,是整座教堂在海水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