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无端从梦中惊醒，傅晚翻身下床，到卫生间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花让并不平静的心情冷却下来，傅晚双手撑在洗手台，盯住镜子里眉目漆黑的自己，回想起梦里的景象。

这段时间她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吸血鬼、天使、圣战，她是人类的圣女，却只能徒劳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到最后死亡也不负众望地轮到她，闭上眼时比起遗憾或是不甘，更多是一种终于解脱的疲惫。

傅晚伸手在小腹揉了揉，刀剑贯穿的错觉时隐时现，但她确信自己在现代社会出生长大，从军校毕业后顺利加入联邦安全局，生活顺遂平稳，不存在任何恶性事件刺激的可能。

傅晚思索着，打开光脑拨出一个通讯，被很快接通，“傅长官有何贵干？我好不容易休假一回，加班记得结加班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是在执行公务，”毫不留情戳穿同僚后，傅晚迟疑道，“......前段时间关于吸血鬼的传言，有调查结果了么？”

“好巧不巧，我刚刚拍到一点东西，发给你了，”同僚清晰的话语共振耳膜，心跳声和光脑接收讯息声同时响起，“不算和吸血鬼直接相关，但也反面证明了它们的存在。”

弹开的讯息详情面铺满半人高的镜面，让那双和梦里相差无几的、不是凡人产物的雪白翅膀更为震撼地冲击眼球。

那双翅膀比人还高，平展开能有几米宽，羽翼簇拥中被偷拍的对象似有所感，瞥来模糊的一眼。

就像教堂里没有感情的石像。

傅晚抿住嘴，快步走出卫生间，抓起玄关的战斗马甲往肩上一批，与此同时语速飞快道，“你的位置。”

“辛德尔神殿。”

*

“辛德尔神殿，于远古时代373年建成，淹没于中古时代124年的大洪水中，在河底淤泥沉睡数千年后，在三年前重见天日。”女孩逐字逐句地念完神殿外新立的石碑，困惑道，“可它看起来很新啊，几千年的神殿会有这么新么？”

身边的友人闻言，附到女孩耳边窃窃私语，“我倒是听说，这是政府圈钱的产物，圈下这座岛造神殿，然后就开始坐收门票。毕竟当初考古现场被围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神殿是怎么出来的。”

女孩再次打量神殿光洁的石砖和平整的地面，信以为真地点点头，“也是，门票可不便宜呢。”

“算了，来都来了。”

古时的神殿，或者说至少是古代样式的神殿，正中供奉的神像都和今时迥异，不是常见的天使圣子，长裙曳地的神明头戴稻穗环，眉目柔和，手托清水撒向人间。

“河水与丰收之神。”女孩念完神明的名字，回头就发现友人不知道上哪去了，只好边喊名字边寻找起来。

这时是旅游的淡季，地处首都边陲的辛德尔神殿作为冷门景点自然迎不来多少游客，现在更是只有女孩一人。

拖长变形的呼唤和脚步声在偌大的神殿里形成孤零零的回声，女孩搓了搓裸露在空气中的胳膊，忽然在神殿的拐角后看见一个人。

那人手持工具，在一座神像上修修补补，留着长发的背影能看出是个帅哥。

出于碰见另一个人类的安心，女孩上前聊道，“你在维修文物？这种雕像看起来脆弱得很，能经得住敲打修凿？”

帅哥工作人员手上的动作停下，微微偏头，露出一张比想象中更帅的脸。

他温和地弯起唇角，“不是维修，这是我新作的雕像。”

女孩结实吃了一惊，“难道那个辛德尔神殿是政府新造出来圈钱的传言是真的？”

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眼前正是政府的人，女孩尴尬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地揭过话题，“那你雕刻的是什么神？”

工作人员莞尔，“不是神，是人，准确来讲，他是一位教皇。”

教皇？

“哪位教皇？想必他一定作出了非同一般的丰功伟绩。”

才能在人类的供桌上和神明圣子并列。

不知是不是女孩的错觉，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工作人员常噙在嘴边的笑意倏然淡了，落在石像上的目光依然温和，却多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摇头，“也没有，他一生恶贯满盈，只有临死前做了好事。”

女孩半掩着嘴，轻轻“啊”了一声。

半晌，她犹犹豫豫地问，“那你为什么要为他作像？”

卡西耶尔探出手，在石像还未成形的眉目上描摹过。

重置的时间线改变了历史和未来，也重置了普通人的记忆。

对于大多数天使、血族和人类而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天使与血族的战争带来魔法时代的衰微和人类民主时代的进展，种族的兴衰更替是不可逆转的时代大势。

自然规律而已，没什么奇怪的。

然而只有当初直面伪神的几个人，在时间重新进行到伪神死去的时间点时自动觉醒了未被重置的记忆。

也是三年前他才发现，虽然伪神的消失让很多必死的人获得赦免，但那并不包括荷亚。

也许是因为荷亚前世今生都和伪神紧密地牵连在一起，伪神的死去一并带走了他的灵魂，作为前世的荷亚，作为今生的教皇，在卡西耶尔的生命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场雨，一阵风，像一切无法形容他的事物。

“好运的人一出生拥有一切，倒霉的人什么都没有——我原来是这样以为的，但我后来发现错了，最惨的是以为自己能拥有很多但现实把这些一件件都拿走告诉他不配的。”

“我不配，就因为我是个杂种，还因为我不男不女，出生的那一天一直指望靠我翻身的母亲崩溃了，后来一直灌我各种稀奇古怪的魔药，有鹿鞭熊鞭磨成的粉，男人下//体炖成的粥，我不喝，喝了就吐，她就骂我，打我，踢我，把我收拾得只剩一口气再掰开我的嘴巴灌下去，然后抱着我哭，”抽搐的脸颊肌肉把那个人的笑容挤兑得滑稽又狼狈，“好运又好命的圣子殿下大概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吧？”

“——怎么办呢，我就是个劣质Omega，分化的那一天亲娘疯了，不知从哪个黑市搞来一大堆据说促分化的发//情药，打在我身上再把我和几个成年Alpha关在一起，她觉得这样才能让我分化成真正的Omega。”教皇的高冠遮掩住眉眼里真正的神情，他疯疯癫癫地托起卡西耶尔的下巴，“如果这世上有天使，我也会把他关在教廷里受我受过的苦，就像你一样。”

可当知道卡西耶尔是天使时，他又什么都不做了。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破口的大骂，只要了最后一次肌肤相亲，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前世”与“仇人”，便温驯地顺水而下。

如果真的走了就好了。

卡西耶尔从来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还是荷亚时不明白，转世为教皇后也依旧不明白。

卡西耶尔猝然开口，“可能是......怕我自己也忘了他。”

“如果我忘了他，那这世上就没有人会记得他了。”

这句话轻如呓语，女孩怀疑是自己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