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是听不懂他的“怪话”。
殷思才说过上句,却是后悔极了,忙不迭别过脸去,轻咳一声,“你......心脉如此混乱,你又是如何用刀的?”
她神色如常,未面露不快,只淡淡道:“没有心,便不会乱。”
她细细看着眼前的人,反复确认,他长得是否如旁人所说那般不堪。
风起之时,叶影漫天飘旋,悠悠然笼住她的视线,眼前唯见红浪翻涌,再难看清他的神色。层叠迷障散去,他低垂着眼眸,面颊泛红,红叶落于他的肩头,他却浑然未觉。
他抬手抚上脸颊,试图降温,却发现掌心的温度同样炽热。殷思为躲开她的目光,只好抬眼,漫无目地朝着漫天红枫看去。
她随着他的变化的视线,看向同一片霞天。愣神片刻后,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你,喜欢红枫吗。”
“嗯。”,他直接答道。
“我喜欢。”
“很喜欢。”
......
*
于霖晴馆这日,是他初次自认喜爱红枫。
红枫耐寒性较差,易受冻害。献都位于大苍北部,冬季漫长且严寒,并不适宜枫树生长。献都内唯有两处极佳的枫景,一是这曾作为已故长公主封底的霖晴馆,二便是她的展家。
......
年少时,他于现实,仅见过她两回。
第一回见她。
四年前,展府檐顶。秋意正浓,红枫展颜,似是流火坠于尘世间,令人神往,也如她一般,踪迹难寻。
殷思初入殿前司,正随行颖王在旁暗暗相护,无聊至极。
忽见檐间一抹盛红随风而过,他迅速执箭于手,弓弦紧绷,气力于双臂间凝聚。目随所动之人,猛然松手箭矢破风,弧线清晰可见。
“叮———”
箭头轻碰金属的声响,他的箭术向来极佳,今日却少见得脱靶了。顷刻间,颈上一阵冷意,待他反应过来,一柄短刀正抵于脖颈处。
“在别人家里用箭,你好没规矩。”,短刀的主人开口,音色稚嫩,语气却是沉稳冷调的。
他轻笑道,“在屋顶乱跑,你的规矩呢?”
“这是我家,我愿如何跑,就如何跑。”,她道。
他缓缓侧首,墨发扫过颈上抵住的刀,目光不自觉得扫向那利刃。“展小姐功夫不错。”,侧目时,并未记清那柄金刀的全貌,却看清了她。
她年岁尚轻,未褪稚气,圆润脸颊犹带几分天真。唯那双眼,冷冽如霜不容一物,却映出漫天红枫。她的神色之中,饱含漠视,却并无他最熟悉的厌弃之感。
她以刀相胁,竟并不讨厌他。
“你的箭术,也不错。”,仅是简短的几句话,她却直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垂首敛眉,未露慌张,“多谢......”
她手上动作应是稍有迟疑,将那金刀收去后,忽得发问:“你喜欢红枫吗。”
他未及回应,眼前的人便已然消失不见。离开展府时,他欲收回那支射偏的箭矢。那箭正直直扎在枫林中,势头最盛的那棵红枫枝干上。
那箭矢之上,留有一串由红枫叶编成的颈饰。叶间轻蘸朱砂,随风瑟瑟,却稳稳缠在箭矢上。
枫染千红胜血,血墨滴落,落在心里,只留不尽涟漪。注定灰白无味的一生,此刻于枫林间,被渲染出无尽绚烂。
少年心思悸动时,只觉她,很是有趣,是鲜活的一抹红色。
那日风卷红枫,惊鸟后,秋声渐乱。
未觉心乱。
......
第二回见她,也是四年前。只是那日,展家正遭大难。
先帝留有遗命,查抄伙同东宫有谋乱之嫌的展氏。殿前司入展府时,十六岁的殷思亦在其列。
殷氏与展氏虽同为世家,百年来却几乎并无交集,只因两家从未行至一路。
殷氏一门,累世戍边,数代名将忠臣护山河安稳。展氏却多出权臣,擅于朝堂暗潮中与皇室分庭抗礼,行事每出偏锋,可搅一国乾坤。正因如此,展氏谋乱一出,全大苍,无人不信。
入展府前,他并不在意展家是否无辜。他只知,她定然无辜。
入展府时,却见庭院间、回廊处,尸骸纵横交错,殷红之血汩汩流淌,远远艳过那片红枫林。守城应战也未见此等人间炼狱之景。
那日的一切都蹊跷得很,殿前司总督并未一同随行;先帝所下遗命为查抄展氏,可多数殿前司入门便只顾杀戮;展氏人遭屠杀殆尽也毫无反抗;展氏家主展业褚早知查抄之命,却与其幼女待命于府上,等死一般......
展氏覆灭这日,他总算看清她手中金刀的全貌,只是朝她射出的那箭,再次偏离原轨。劫难终时,他伫立火场之畔,双目瞠然,眼睁睁看着如魔火势,将她的身影渐渐掩去。
殷思身为殷氏幼子、世家后主,常恨自己无能。自那时起,他更恨自己无力救她。
皇权高悬于顶,世家若林依傍而生。一旦有巨木轰然倒下,其力可震动乾坤,林中诸木根基皆动。其余世家自然难守往昔安稳。
他因那脱靶的一箭,右手筋脉全断。远在边郡的阿姐遇突袭时,虽勉强保全性命却是落得个双腿残废。殷氏自此再无实权,也成了于献都苟延残喘的弃棋。
自遭重伤,离了殿前司,他只将自己困于院中,每日过得浑浑噩噩。
寒夜入梦时,他常见一景。霜枫似火中,满地枫叶残红。他蹲于枫叶堆旁,双手颤抖着,片片枫叶自指尖滑落,不知漫无目的地翻找着什么。
红枫堆底的,竟是她。
未将她的面容看清时,她骤然睁开那双寒眸,执那金刀刺向他心口的位置。血未溢出,眼前便有烈焰骤起,每当枫红燃尽,梦才会结束。
......
他只想着,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亦或是她的幽魂无处可归,便身着红衣,频繁入梦吓他。
可不知为何,他从不怕在梦中见她,哪怕是被她所杀。
夜夜梦醒,心乱如麻。
......
*
而如今,他的心更乱。
恍然时,他喃喃道:“展颜辰......”
巫辰听他直指自己真实身份,也无意反驳,并未开口,只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道:“你当众杀人,是不要命了吗?”
巫辰不解他不语许久,竟仅问出了这个。她反问:“私藏罪臣之后,你也不要命了吗。”
言必,她的目光仍是锁在他面上,由眉眼再至他颈上。除去在醒淑楼与缙华堂的寥寥几眼,她也记得他。展家未亡前,屋檐之上,她正欲收回仍抵在他颈间的利刃时,无意间瞥见刃下一点朱砂。
那点朱砂,并非是她常好奇的血迹,却也是盛红惹眼的,很是特别。四年之久,他的眉目应是未有过什么变化,巫辰只断定,这纨绔定是游手好闲、享受度日惯了。
“......能、能别这么看着我吗。”,他小声道。
巫辰再度确认,这个人看不得。多看他几眼后,对话便再难进行。她移开视线俯身,拾起一片落枫,仔细地看着这枚枫叶。
他深吸一气后,倒说起了正事:“展家的事,你有何想法?”
“有人冒充展颜钦杀人。”,她也不再抬头看殷思,只蹲在地上摆弄着枫叶。
展家毒忽现于献都城中,定是有人于暗中谋划。且其身份不详、目的不详,当年未理清的事太多,要问作为当事人的巫辰,她一时间也难说清这事,需得从头查起。
殷思问道:“你怎知是冒充?”
巫辰:“猜的。”
“......”,他被堵得难再开口,而后垂首看向她,也不知她正寻着什么。殷思继续追问,“......缙华堂的毒,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