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滴血滑落,她快速抬腕,于那滴血落于仙宁眼角前,精准无比地将其抓住。
那滴血珠于她莹白掌心,微绽生花。
他笑,“你敢持刀刺向她,却不敢任由血滴于她眼上。旁人对你的喜欢,当真无所谓吗?”
“你,又将我的刀弄脏了。”
殷思仍握着刀刃不放,稍朝他自己那侧一拽,巫辰受这股力时险些撞在仙宁身上。
她只好松手,放开了那刀。
月色洒下,光辉银白。唯月下两人掌心处,共染上绯绯血红。
他微微抬手,手指轻触那染血的刀刃,轻柔从容,并不像在擦拭可伤人性命的凶器。血渍渐渐褪去,只留下刀刃清冷的寒光。“抱歉,刀还你。”
她沉默着接过那金刀,将其收入腰间时,不自觉地碰了碰刀刃,竟仍留有他血液的温度。
很热,很烫。
“巫大人在想什么?”
她故作轻松问道:“现下皇室的字辈是什么?”
——“取日字为头,皇子为‘晚’,公主则为‘显’。”
她斩钉截铁地确认了仙宁的全名,“承显宁。”
殷思:“若是如此......未免也太明显了。”
巫辰道:“明显怎么了。”
“你们取化名的,都喜保留一字吗?”
“......”,她不愿理会无聊至极的人。
仙宁被侍女扶回殿内休息后,桌前竟许久无人离席。
对月愁,又是一阵长久的无言。
殷思只自顾自饮酒,一杯接着一杯。
她的目光常随他手中酒盏流转,异样于眼底暗涌。
她不知他正在想些什么,更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脑中凌乱得很。
寒宵未休,秋风瑟瑟中,她只想无限远离他。同坐孤斟,却只与星作伴。
殷思道:“这酒不错,尝尝?”
巫辰没好气道:“殷公子好雅兴。”
他嘴角轻扬,笑意和缓。“巫大人为何突然如此唤我......”,而后不自然得垂首,小声喃喃着,“好不习惯......”
“巫大人.....喜欢玩游戏吗?”
“玩什么。”
“一句虚言,一杯酒。”,他举杯示意,随即道:“我们轮流问对方一个问题,若是答不出或是不想答,需罚酒一杯。且,只可说真话,绝不可说谎。”
巫辰:“如何知道是真话。”
——“无需知道,只要是由口中说出的话,便都是真的;若觉对方话中掺假,亦不可质疑。”
他眸含星斗,笑起来,其中意味却是悠长且晦涩难懂。
巫辰并不觉得自己讨厌他,却也实在信任不起来。不过他应是时常能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倒不算是蠢人,勉强对话,还可以做到。
月悬中天。
只是秋日,便已霜华满地,往日的夜晚,她的孤影,散落满地,寻不得方向。
她不知何为思念,心情只是郁结于心中,难以化解。离恨苦,更不是三言两语,能道清;愁思晕染,伴月长,若往后多一人,应是也无所谓。
“全凭自觉?”,她问到道。
——“是,全凭自觉。”
巫辰道:“你问。”
殷思启唇,神色专注,目光灼灼盯着她看,而后缓缓开口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她皱眉,不愿回答无用的问题。
“不回答,要罚酒。”,他缓执起酒杯。杯中酒,颜色清淡,所映月光于杯中轻晃。
她无暇回应,又晃神一般盯着他手中的杯盏去瞧。
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那绯色衣袖之上。他应是适合穿淡色的。
她总也想不明白,他常穿这红衣做什么。
接着,目光被牵引般,缓缓滑过他半露出的手臂,肌肉起伏并不明显。目光又至衣领,最后落在他的脖颈,喉结微微起伏,左侧是那枚红墨朱砂。
他似是察觉出浑身正被人紧盯着,“咳......为何又发呆。”
“.......红色。”,她冷冷开口,心却飘然,以至于并未察觉他多问出了一个问题来。
她道:“为何认得我的刀?”
——“见过。”
“见过一次便认得了?”
他笑,“这是下一个问题,多问,也要罚酒。”
她冷着脸,随意拾起手边的团子,向殷思砸去,正中左肩头位置。
“生气了吗......对不起......”,他长睫微颤,眸中蓄满委屈,轻拂着团子于衣上留下的点点白面,不敢再说什么。
巫辰却是捏着手里的团子,若有所思道:“模拟天象,团子可以、叶子可以......那用别的景致,也可以。”
——“伪造天象,诓仙宁去重阳宴?”
她歪头不解,“这是诓骗吗。”
——“不是诓骗吗?不如你像往常一样,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去。”
她又砸出一个团子。
他仍是没躲。
“我来想办法。”,他薄唇轻抿,竟笑了,“那继续?”
“随便。”
第二个问题,他开门见山道:“你为何杀陈湘娩?”
她目光清冷,未见丝毫波澜,“因为梦魇。”
今日,是她多年来初次道出梦魇之事,答句中未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她不愿多加回忆,多想一刻,便会被重新拽回仅余恐惧的一片逼仄黑暗之中。
她从未怕过什么,应是名为恐惧的心情,早早于梦魇之中消耗殆尽。
“......”
“还......还问吗?”,他察察觉巫辰不自然的神情,似是关切。
——“没到你问我,公子请。”
他自知出错,饮下一杯,却未觉苦涩。
巫辰忽地发问:“你月俸多少?”
“啊?”
她追问:“多少?”
“八两?或是......六两的,我还未注意。”
殷思似是一副从不缺钱的样子,她只觉得更加烦躁。
他却接下这话茬,神色饶有趣味,“巫大人缺钱吗?”
“当然缺。到我问了,缙华堂在陈湘娩手上,乱成那样,无辜之人死于她手下;你身为缙华堂真正的主人,更是沾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你为什么不作为?”
他只低眉沉默,片刻过后,他轻笑道:“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名声极差的风流纨绔,从没有人将我放在眼里,仅会因我姓名中一个‘殷’字,更加针对。我只想做个庸俗的人,护人性命、为人伸冤的事,我不感兴趣。况且,我已无筹码,没的可赌......”
“所以躲起来,装作听不见、看不见、说不了。做到无为,才可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