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公子。”
不远处,有女子的轻柔呼唤。
“殷公子,请留步。”
巫辰知身后那女子是在唤他,于是转头去看身侧的人,目光相撞,他又即刻躲开她的注视。
那女子轻步追上两人,眸光盈盈,声若流莺婉转:“殷公子可还记得我?几月前醒淑楼那事来得突然,还未谢过殷公子出手相救。”
女子是官家小姐姑娘的打扮。今日为重阳宴前的小宴,受邀出席的大多都是高门官家子女或是在朝有官职的青年小辈,还是世家东方氏那位——东方羽灵,特邀众人小聚。
巫辰入献都后,并未与钦天监外的人有交集,这女子她并不认得,却大致能猜出她所指的是何事。
东方羽灵几月前受封继华堂辅领官,官职不高,却是能指使得动继华堂全数女官。继华堂为开国所创,是情报搜集的官家组织。许是有人见不得东方羽灵独掌这权,于是在她上任不久便绑了缙华堂不少女官送去花楼卖身。
东方羽灵闯进花楼抢回女官时,刚巧碰上殷思。花楼内有这两位全大苍最出名的世家之后坐镇,才通融将那些女官放回。
殷思缓缓回身,“抱歉,不记得。”
巫辰发现他的声音竟异常冰冷。向来,他望向她时,目光中从未如此冷意砭人。
那女子的神情瞬间变得尴尬。
“小女解温,多谢殷公子于醒淑楼相救。那今日之后,殷公子可否能记得解温了?”
殷思:“不......”
巫辰忍不住道:“你总用问句,是极难得到你想要的答句的。你直接说——‘殷公子今日之后定能记得我’就好了。”
解温黛眉一蹙,手揪紧了衣袂,被巫辰这样一提醒,反而更尴尬了。“多、多谢姑娘提醒。解温还是头一次见姑娘,不知姑娘是......”
“殷公子身边的姑娘,除了些青楼美人,还能是什么正经人吗?”
一男子摇着折扇,从不远处施施然走来。
解温:“兄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解自培。”,殷思面上陡然一肃,如玉般的脸庞笼上寒霜,眼底深处涌动着汹汹怒火。
“和她道歉。”
解自培斜睨着人,扬声道:“殷公子好记性。殷公子既可记得本公子的名讳,却不记得我妹妹的?”
殷思忽地换作如春日柔风的笑意,“三月前西郊营地试新弩,本公子有幸见着解公子哭爹喊娘得躲那监军之职。解公子哭得可惊天地泣鬼神,本公子自然印象深刻。”
解自培面色瞬间涨得通红,老底丑事当众被揭,恼羞成怒直想破口大骂。
“殷思!是我妹妹见你长得还算是人模狗样,才赏脸与你多说两句,你却敢那样拂她面子。你整日穿个红艳发妖的衣裳,也不束发,活像只狐狸精,没个男人样。”
“不光我妹妹会看上你这狐狸精,我娘找那年轻男伶也愿找你这副样子的!我爹碰上你更是分不清你是从青楼卖出来的还是男楚馆里逃出来的!你......”
殷思微微眯起的双眼中,笑意依旧灿烂,“看来解公子不光喜欢哭爹喊娘,还喜欢卖爹卖娘。解尚书夫妇心系黎民苦,从不怠分毫政事。可到解公子口中,两三句便被毁尽了名声。”
“你,蠢得可以。本公子向来不爱与蠢笨之人计较,但你出言无礼,请你给她道歉。”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解自培肩膀,动作看似亲昵,指下却暗暗用力。
解自培不禁打了个寒颤,忙向后躲了半步。若是再不躲,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
然回神后见殷思面上和善带笑,再不见一丝攻击性。解自培又开始嘴硬不放。
“殷公子爱逛青楼那是人尽皆知的事,与你一路的能是什么正经人,但凡入了那青楼的门就是不干净......”,解自培说到此处像被定住一般,呆立当场,才知说了错话。
解温不久前被迫绑去花楼,现又被她亲哥哥凭空这样羞辱,朱颜失色,以袖掩面碎步跑开,转瞬没入庭中树影。
“妹妹......”,解自培身后数名解家侍从也随着他追去。
巫辰看了半天热闹,竟觉得人多的地方还算有趣。
除了不懂他因何像狐狸精外,心中还有一事不解。“殷思,你那么生气做什么。”
闻此声,他身形微滞,回首间双眸骤亮,惊喜之色难掩。
巫辰与他冷战许久,现在居然主动和他说话了!
“他......他骂你。”,他熟练切换回往日常用的语调,像在和她委屈告状一样。
巫辰:“哦,骂我。那我现在过去杀了他。”
他以指尖轻勾住她的衣袖。“现在不是杀他的时机,等人少些再杀......可以吗?”
殷思清楚这解自培是高官之子,不可轻易去杀。可他始终难以说出反驳或是强硬拒绝她的话,她若是心情不佳真将人杀了,他只管帮着埋尸善后就好。
“哦。”,她认真点头。
“巫大人?”,东方羽灵忽地上前,直接越过了殷思,好似没瞧见这个人一般。而后直接拉起巫辰的手熟络地说起话。“不知巫大人还记得我......”
巫辰打断,“不记得。”
这些人跑过来套近乎全是这一两句话,她都听烦了。
东方羽灵笑得眉眼弯弯,“巫大人这是被谁惹气了?想杀谁?”
巫辰抽出东方羽灵正握着的手。
“反正不是你。”
......
*
仙宁因今日一早的翻车口中不断念叨着——气运不济,不宜出门。于是借口躲开了人多密集的场合,仅剩殷思与她同行入宴。
东方羽灵身着淡蓝绫罗长裙,穿梭于宾客之间,笑语盈盈安排诸事。她神色常含笑意,却没有刻意奉承之感。
其礼数周全,亲力亲为布宴,话语间全然没有世家高门的架子。
清风徐来,吹皱一池月光,亭台间张灯结彩,小宴开场。
东方羽灵执起杯盏,“今日盛会,承蒙诸位赏光,且共饮此杯。”
“这酒也喝过、歌舞也赏过。不知东方大人特于重阳宴前引在座的诸位参加此宴,有何意图?”,席间一身宽体胖的男子开口,横肉堆叠的脸上,一双小目斜睨。
“不知你是否是......有意拉拢高门?只是东方大人所开的宴会,冷清得很,只有我们这些闲官小辈愿意凑热闹。这位高权重之人,看来都不给愿给东方大人面子呢......”
这人肥厚双颊抖动间,眉梢高高挑起,眼中尽是不屑。
“东方大人仅是未出阁的女子,根基不稳便想拉帮结派,简直妄想!”
说话之人正是如今势头正胜的世家冷氏之后冷时俊,尚有官职在朝,却是人尽皆知的贪图财色、欺压寒门小官。其为人聒噪而无礼,徒惹人嫌。
“冷大人这话说得没道理,开宴许久,在下可是一句涉政的话都未提过。明日重阳宴难免沉重压抑,在下因诸位大人几近同岁,可轻松闲聊才办了这小宴会。”
东方羽灵的笑意自眼角眉梢缓缓晕开。
“冷大人口中这‘闲官小辈’不仅妄自菲薄,也一并否了诸位出类拔萃的才能。冷大人若觉得我这东方氏的小辈不适合主持这小宴,不如请在场辈分最长的殷公子给些提点?”
好一个祸水东引。
“何来辈分最长?殷思分明是在座年纪最轻,官职最低,少拿没用的人来压我!”,冷时俊肥厚的下巴扬起,神色傲慢,拍案而起。
巫辰忍不住好奇,于是侧目去看殷思的反应。
他却如想起什么趣事一样,薄唇轻勾。“冷时俊,你哪日得了空,好好翻翻世家的族谱,细数本公子是否与你亲爹是同一辈分。”
殷思这话并无错意,殷老将军中年得子。且殷思的姐姐年长他十五岁,确实与在座所有人的父辈是同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