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怀疏常眼神专注向着远处,发丝肆意飞扬,面上的笑尽显从容。殷老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在外,他显少见到父亲;长姐如母,殷思对阿姐很是依赖、崇拜。
殷怀疏的马停下,他忙上前,“阿姐......我也想骑马。”
殷怀疏笑道:“待溯理再大些,阿姐与你赛马如何?”
“我定能比阿姐骑得快的......父亲我也是要赢过的,我定能赢了你们两人!”
殷怀疏一手牵着缰绳,向下俯身,伸手揉着他的脑袋,“好。.....若来日溯理赢了,阿姐将降骨弓赠你,如何?”
“嗯,阿姐那可莫要舍不得弓,失信于我了!”
殷怀疏:“一言为定,决不食言。”
......
在他眼中,那样的阿姐,灿烂明媚,是冬日暖阳,更是他追逐的方向。
怎料好景不长,这样的女子却被要求远离草场、刀剑,只做殷家端庄娴静的长女,背上重重枷锁,禁锢于深宅之中。
母亲过世不久后,他常粘着阿姐不撒手,没少碰上父亲与阿姐的争吵。
殷怀疏:“为何男儿可征战沙场,为国效力,我却不行。父亲,我从不愿在殷家画地为牢,家宅,绝不能是我的归宿。”
殷思在一旁哭哭啼啼,紧紧攥着阿姐的衣角,躲在她身后,含糊说着:“阿姐......怎么办......”
殷老将军道:“阿疏,殷思还小,我又常年在外,唯你可掌家。殷家携亲兵驻守边关几十余年,君心难测,身为世家早已倍受忌惮。献都城中,断不可无殷家人在。”
殷怀疏长叹一气,带有些许哭腔道:“......可我不喜欢。”
“......什么时候不会因这等小事哭了鼻子,再来与我谈。”
殷老将军说罢转身欲离开,停顿半刻似是想起什么,回身后满目并无严厉之色,尽是无奈。“还有,殷思你也不许再哭!全叫你姐姐与姨娘惯得没样了,整日就知哭个没完......”
可他哪里控制得住不去流泪......
自小养成的习惯,最难改。
那日之后,殷思再无机会赢过父亲。父亲离都后,与边境外族交战时,遭临近几国的突袭围剿,数月后归家的只剩殷家战旗。
阿姐自此再未落过泪。
......
阿姐二十二岁,受命领亲军驻守边关,临行前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练习箭术、马术。
殷思虽感不舍,却是由衷为她感到高兴。他知道阿姐是属于那里的,守城为国,为她毕生所愿。
每每阿姐打了胜仗归来,他总是忍不住缠着阿姐多陪陪自己,说着不愿她离开,久而久之,阿姐竟不愿多见他了。
任何人不想在生死未卜的途中,留下太多牵挂。
他整日苦练箭术,只盼得到一声夸赞。为数不多的见面,姐弟两人都未再提赛马一事。
大苍边境与天隆的仗,一打便是三年之久。殷思十五岁时瞒着几位姨娘悄悄进了殿前司,想着来日可与阿姐并肩,共守边关。
也是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同样鲜活耀眼的展颜辰,他心中紧绷的箭弦,终于得空松懈下来,人生似乎除了去追随那些拼尽全力也难以企及的人,还有其他意义。
一年后,展家覆败。
他作为殿前司入展府参与清算,阴差阳错时右臂被她无意所伤,经脉尽断,自此再也无法启弓用箭。
他没有怪她,也不应怪她。他愧疚多年,再每夜梦着她持刀刺向他......执念久固,时间一长,被她亲手所杀都觉得异常心安。
他只遗憾着未能留下他人生中唯一一抹鲜红。
东宫叛乱期间,他也曾当众说出展家被屠的可疑之处。但竟无人信他,不久后只等来阿姐战时遭到暗算、双腿残废的消息。
殷家一夜间只剩下两个废人。
殷怀疏归家后,依照承诺将降骨弓赠予殷思。家宅,却永远成了她的归宿,再也无力离开。
一语成谶,赛马没有赢过阿姐和父亲,自己再也不能执弓。他在如愿拿到自己盼了数年年的降骨弓后,却只能每日看着它,感受痛苦。
之后的四年,他学会收起锋芒。
从此不再是献都箭术第一的少年郎,只当整日花天酒地得纨绔公子。却因往日殷家对他的教育,他心气极高,也最擅捕捉他人情绪态度,遭受冷言与鄙夷,很不好受。
那样装傻犯混,生生活成另一人的样子,很痛苦。可殷家已然再无庇护,岌岌可危,引人忌惮后若行错一步,便会失去仅剩的温存。
他不怕被打,更不怕被骂,只怕阿姐失望的神情。
......
夜梦惊时,他也悄悄恨过那个带给他希望,却又亲手断送他一切的展颜辰,清醒释怀过后只好认了是自己无用,才会护不住任何人。
多年的挂念、愧疚、遗憾与恨交织成了执念。
再见展颜辰,她已成了巫辰,辰星回到原本的轨迹继续闪耀,一切生机复苏,活着的意义,也重新出现。
她却是个行事狠厉却未谙世事的,殷思也不懂一个人身上怎会出现这么矛盾的特性来。
她一会儿拿着刀喊着要杀人,一会儿又歪着脑袋、闪着眼睛看他。
怎么会有这么凶、又这么可爱的人......
他唯惧多年压抑的情、欲,终有一日会伤害到她。却还是在忍不住靠近,直至沉醉,彻底迷失。
......
长夜漫漫,寻得月挂疏桐处,无寄愁思。
宗祠外。
“巫辰?”,屋内的人应是听出了她在屋外的动静。
“......”
他隔着门扉轻声问道:“怎么不理我......”,极轻的声音却于无人寂夜中,异常明显。
巫辰:“不想理。”
“我阿姐与你......说了什么吗?”
巫辰考虑了许久,虽然不是很想对他负责,但是观察解毒剂效果的机会还是不好错过。
她还是留了下来,殷怀疏期间并未传唤要见她,只有几位姨娘轮番来问了一堆她听不明白的话。
“还是没有展颜钦的消息吗。”,她转言问起正事。
“嗯。”
隔着门,她仅可隐约看到门内的身影转身,缓缓坐下,背靠在门上。
紧闭的门扉发出轻微响动。
殷思:“说是近日频有高门贵族外出遇险,皆是用的展家毒。记得你曾说过很缺钱,不如......你去卖展家毒的解药好了。”
殷思坐下后,出声的位置发生变化,她渐渐难以听清他的声音,干脆也坐于门前。
她抬眼望着孤月,朦胧不清。君影于身侧,门扉相隔的不只是两人,还有模糊难懂的心意。
她对着门内的人道:“殷思,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嘴上淬了毒,很没有素质。”
殷思:“......不知是谁在嘴上下毒,还咬人。”
“还冷吗。”,她避开回应。
他的语气却是少有的不耐烦,“不知道不知道......别再拿我试毒。我很惜命的,莫要哪日失手将我毒死了。”
“哐哐————”
“巫辰,我想看星星。”,他轻敲两人中间的门扉。
星穹几点,黯若残烛,微光入目,照不清她眸中神色。
她垂眸,眼中映射残光被覆上一片幽影,淡淡道:“今夜的星星,没什么特别的,唯有颗赤星高悬于南边,相邻的几颗光亮微弱。”
她轻轻叹气。
“漫天星光,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殷思:“献都成内的星光,不如洛川的亮吗?”
她松下身子,彻底靠于门前。而后缓缓垂眸,眸光隐入阴影之中,落寞如悄然蔓延的冷雾,在眼底氤氲不散。
“都不如我从前在我家檐顶时,见过的星星亮。”
他沉默半刻,问道:“巫辰,你......是如何看我的?”
她无奈至极,不懂他为何每天都有问不完的无聊问题。
“你讨厌我吗?”
“讨厌我?”,门内的声音似是更近耳边。
巫辰:“不讨厌。”
“那.....你喜欢我吗?你会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