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于侧,嘤嘤嗡嗡,再次将她的心神搅乱。“阿颜......别怕......”
“还冷吗.....” “阿颜,不要怕。”
是他,是殷思。
是那个很讨厌的人。
他的身体总是那样烫,竟会在她耳边喊着冷。
......
她想起那日马车上,冰冷与灼热反复交替,还有难以言说的,奇怪的感觉。
鼻腔中余下的气息,不再是作呕血气,而是淡雅清茶香,沉静平淡,未掺杂一丝杂质。
忧思无数,茶香已散,意识回归。
刀刃刺破手腕,她真切感知到体内血液涌出后滴落在地上,留下片片殷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昏迷后便会就着汤药苏醒,反复无休。
她此刻真的活够了,只是觉得还缺了点儿什么,难以割舍。
她舍不得。
浑身痛楚难以忍受,一口殷红鲜血喷出,梦癔之苦早已深入肺腑,精神备受折磨。
睁眼后便是陆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一脸奸相地嘲讽道:“呵......在想什么呢?巫大人?”
陆堇枯瘦的手指抚在巫辰眼前的利刃刀尖上,“对了,自从你昨日来了,那位殷公子便再无消息了。你不过是个缙华堂出来的孤女,没有任何倚仗,殷公子从不缺你这样的女人。”
“所以,有些事不要奢望,世家贵族,最是无情的。无用之人,对他们来说如草芥般可以随时践踏、抛弃。”
“你已是颗弃子,清楚了吗?”
巫辰开口,声音极小,似是有意引陆堇靠近,“我......”
陆堇:“嗯?想好了?”
巫辰脱口而出道:“滚、远、点......”
“你大爷的!”,陆堇猛然掐在她颈上,暴怒之下不管不顾,此时是真动了杀心。
巫辰头部迅速向后一躲,正好咬在陆堇右手虎口处,直直带下一整块皮肉。
“我草.....呃.....”,陆堇吃痛缩回右手。
巫辰低着头,笑声不止。
“你大爷的找死吗?属狗的?巫辰,你最好再多撑几日,本官也好多折磨你几日。”,陆堇说罢抬起手中短刀扎在巫辰肩头。
痛感刺激致使她瞬间清醒。多了这一刀,便可多挨住一会儿梦魇折磨。
巫辰艰难抬首。“我......”
“我要见殷思。”
......
*
湖波渐冷,秋声即尽,寒风轻抚残枝,惹暮寒。
王姨娘正推着殷怀疏于湖边散步,瞥见步道旁散落几片仍未枯萎的落叶,连忙拾起来递到殷怀疏手上。
王姨娘转身时瞥见躲在树后的殷思。
殷思示意王姨娘不要说话,轻声上前后换下王姨娘去推轮椅。
他推着轮椅行于湖边,寒湖欲凝,暖阳映射下,湖面上浮现出完全相同的盛景。
殷怀疏忽然开口,“溯理,再往前,你就要将姐姐推到湖里去了。”
殷思:“阿姐,你知道是我.....府上遇刺那晚,我对阿姐说了不敬的话,我......”
“罢了。你归家后便是一副被抽了魂的样子,在想什么?可是在怪姐姐罚你?”,殷怀疏回头去瞧他,轻轻叹气,“在想她?”
“没有。”
殷怀疏微微颔首,似早已预见此般,道:“我看你也是一时间图个新鲜,不过是与官家小姐稍有不同的姑娘,你心血来潮得喜欢个几天,也便忘了。”
他的眉头依旧深皱,满脸的愁苦如江水般连绵不绝。“我绝不是图新鲜,更不会忘......”
绝对忘不了,这辈子都忘不了,下辈子也要忘不了了......
枯树藏然立于湖边,根旁衰草悠悠,无所依靠,风过后,几欲折断。
正与殷家如今的境地别无二致,只留有往日威名。殷怀疏身残,殷思则是近年来萎靡不振。
殷怀疏自知无力救他心志,只好放任他自甘堕落下去。外边的人只见殷思整日无所事事流连于烟花之地,殷怀疏却见他的落寞无奈,摒弃真实的自我,被禁锢于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痛苦不堪。
殷怀疏亦是如此,往后余生仅可被关在殷家,锁在轮椅之上。
殷怀疏缓缓道:“溯理,你知道她是谁,是不是?”
他身形一颤,脚步踉跄,眼中满是震惊与费解。“阿姐在说什么......”
殷怀疏:“探诊手段如此之‘狠’,除去军营中的军医,便只可能是出自展氏。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执念如丝深缠旧梦,相思作引,此情不断。
他已认准了她,一定要足够难缠,才可得偿所愿。
殷思:“我知前路千般恶,却仍想与她走这一遭,好想、好想、好想......”
“阿姐会因此怪我吗......”
殷怀疏轻笑道:“阿姐已是一条烂命,很难活得更差。”
“大苍有闵国侯在,殷家有长女在,你的身边有阿姐在。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殷怀疏眉目端肃,语气却是温柔的,随后问道:“好吗?”
“嗯。”
湖泊边潋滟晴光,长天蒙上薄雾,雾霭散去后,不见暖阳,唯留血色。
侍女一阵疾步扰乱秋波,其声音颤抖道:“侯爷,公子......巫侍卫使被押来了咱们府上,现正在......”
那侍女话未说完,湖边便仅留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殷怀疏。
殷府前,熙攘之声盈耳。
最先听到的是封姨娘的怒斥声:“当真是放肆,刑部何时敢如此犯到殷氏头上来了?!”
刑部司陆堇踏下车舆,身形消瘦,两颊深陷,眼窝凹进。
“王法前,人人平等。殷家再高,却也高不过皇权。本官今日是奉旨查案,并无意冒犯闵国侯,谁敢阻拦,便是抗旨。”
陆堇嘴角微微上扬,目中满是不懈,行至封姨娘身前后却毕恭毕敬行了一礼。“不知您是殷家哪位夫人,是否可全权代替闵国侯与本官说话?”
“陆堇,圣旨在何处?拿给本公子瞧瞧,你若拿不出,便是假传圣旨。”
殷思一袭赤红长衫、身披红裘外袍,冠上佩着玉制长簪。迎风招展,如一团烈火现身于众人眼前,眉宇凛然,继续冷声道:“她人在何处。”
陆堇将眼眯成一条缝,面上的皮肤紧锁至面中,阴森森道:“殷公子别急,下官特意带了些有趣的玩意儿,来与殷公子叙旧。”
“她昏迷前,曾亲口说,要见殷公子。”
殷思目光扫过陆堇身后的马车。阵风过时,掀起车舆幕帘,又吹动他的衣袍,然忧心阵痛难以吹散。
陆堇:“带上来。”
数名刑部侍卫踏上马车,破旧木板承不住重压,“吱呀”一声。殷府前仍是吵嚷不断,侍卫却从车内拖出一个安静的姑娘来。
她浑身上下尽是鞭伤刀伤,粗布囚衣早已撕裂,发髻散乱如枯草,唇角渗血,双目微闭着,惨不忍睹。
巫辰跌跌撞撞地被拽到殷思眼前,似是伤上加伤。
那离巫辰最近的侍卫冷笑一声,一脚正要踹在她背上,腰腹却先糟了一记力沉的横踹。
那侍卫身体离地飞出数丈,撞上车轮,发出一声惨叫。
巫辰失去被人强拽着的外力,终是支撑不住,向前栽去。
她如一片残破枯叶,落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