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没有看他,而后双肩被他撑起。
殷思解下那身红裘外袍,轻轻披在她的肩头,裘上余温犹存,她一下暖了许多。
周遭刑部见眼前这般,立即抬手亮出刀剑,随时待命动手。陆堇口中“啧啧”有声:“当真是情真意切,本官看了也是感动非常,只是本官仍有话要问疑犯,殷公子稍后......”
殷思怒道:“她绝不是疑犯!她从未刺杀任何高官,刑部与大理寺凭何空口栽赃?”
陆堇:“殷公子莫要动气,下官只是秉公办事。您定知当年的荔平案牵扯颇多,曾谋反摄政的承予珀余党余孽作乱不断,近日又是引得多位高官遇刺丧命,圣上很是重视。绝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况且......刑部已捉拿认罪刺杀李家二位公子的女刺客,其给出曾于缙华堂巫辰传信的口证,又手持这巫侍卫的衣裳信物,更是抵赖不得。”
巫辰颤抖着手攥上殷思衣袖,她腕间的刀口才愈合结痂不久,粗粝结痂蹭到他袖上的刺绣暗纹,细线渐渐磨损、脱落。
红袖掩映间,他俯首至她耳旁,唇瓣几乎贴上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莫怕,我在。我能带你走,信我。”
温热呼吸拂过耳畔,她不由微颤,心底生出几分安定。
殷思:“陆堇,你可知,刑部尚书齐炜与那宗正寺卿,关系很是亲近密切?”
陆堇面色一僵:“殷公子想说什么?”
殷思:“没什么,只是陆大人应懂‘官吏犯赃,同署者连坐’的道理,本公子虽与齐尚书并不相熟,却知晓些他的丰功伟绩。”
离开大理寺后,他已做足了准备。宗正寺有蹊跷,且与刑部有关。
皇室宗正寺处一直用于存放皇室宗亲的祭品遗物,也有些许大苍多年流传下来的藏品,近几月却传出藏品遗留在外的消息,正值国库亏空已久,户部正严查高官账目。宗正寺卿与刑部尚书平日里走得颇近,极有可能是他两人相互勾结秘密倒卖皇室祭品。
“殷公子,今日来前,这位巫大人应是有话对你说的。巫大人,本官来问,你尽管说出于刑部画押时所答的话即可。”
陆堇嘴角紧绷,牙齿摩擦声清晰可闻。
“巫大人,你是否是刻意以色引诱殷公子,以便作为叛国案中承予珀余党时,于缙华堂传信?”
她嗓音哑然:“......是。”
他先是目光一震,继而眉头紧锁如连峰,眼底却泛起柔波阵阵,神情混乱复杂。
他真想她是故意勾引的。她能有情愿勾引他的心,就已足够让人幸福。
陆堇:“你为叛国余党做事,于刺杀解自培,可是受了殷公子指使?”
她将脸埋在殷思胸前,右手顺着他的手臂渐向上摸去,而后断断续续道:“没、有人......指使。”
他目光凝滞,忙低头看她:“巫辰,不可以认罪。你没有做过,不要认......”
他的怀抱如热岩,烘得她心头微热。
她右手抚上他青丝,指尖触到他头冠上的玉簪时,微微一顿,果断地将其抽出。
一直在不远处观察了许久的封姨娘,急忙朝着殷府侍卫道:“杀了她!她要刺公子......”
她只感觉手中握着的长簪,好冷、好冷......
她右臂猛然收紧,而后执着那玉簪,直朝着自己的的脖颈权利刺去。
“噗”的一声轻响。
巫辰的出招行速向来无人能及,哪有侍卫能赶上她的手速。
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从伤口处涌出,沿着那玉簪流下。
果然濒死时,一点都不痛。
浓重的血腥味飘入鼻息,她终于抬眼看他,却望到了他因忍痛而苍白的面容。
心头一阵阵刺痛,比那簪尖更为锋利。
“为什么......我.......”
她想说:我拿起武器时,从来都是要杀你的,你护着我干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玉簪准确无误地扎入了他那覆在她颈间的手掌。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如同枫叶飘零。他的唇,微微颤动,似是因心中块垒太重,无法言表,只有沉默。
“你怎么可以......自刎?你凭什么求死?”
“在我面前自刎,什么意思......”
巫辰:“你没做错什么,是我烂命一条......死就死了。”
他不顾任何人投来的目光,将她整个人都护在自己胸前。低头时,气息急促:“我错了。”
“我只错在,以为你不喜欢我。”
巫辰:......
“你喜欢我.......你一定喜欢我。你不承认,但我就是知道,你一定喜欢我。”
巫辰:......
她眼神恍惚游移,好像没听懂。
两人身后传来木轮辘辘滚过石板的声响。殷怀疏冷冷的声音传来:“疑我殷氏涉及谋杀与叛党案的,是何人?”
陆堇装模作样得行了一礼,笑得褶皱堆了满脸。“见过闵国侯,下官是依照陛下与皇后娘娘之命......”
殷怀疏打断:“你传话告诉池荧。既然疑我殷家,烦请陛下拟好圣旨,再来问责本侯。”
“池荧”是当今皇后的闺名,殷怀疏与帝后二人差不多同岁,也算是自幼相识。
景恪帝生母也姓殷,其母出身于殷氏旁系,皇帝最念旧情,殷怀疏又有护国功绩在身,于情于理都不会为难殷怀疏。
殷思抱起巫辰,“我带你走。”
“不要......”
“我不要欠你什么......”
她忍着痛在他怀里挣扎,凑近低声道,“刑部有问题,我要回去......你去查、冷氏与宗正寺。”
......
*
再回刑部时,巫辰已被移出刑室名册。
伴随着狱卒的推搡,她被押入重犯地牢,刺鼻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四周的墙壁上隐隐透着水珠,倒在地上意识不清,无法动弹。
一旁囚犯见巫辰被种种掷于地上,竟凑到栏杆前道:“哎......小丫头?小丫头?还活着不?”
说话的是个蓬头垢面,举止略有些疯癫的老者。
狱中其他人早已疯得失了神志的,接话大笑起来:“全死了......老头!全都死了!你知道吗!我们全都是死人了!”
“吵什么吵,把嘴给老子闭上!”
狱卒闻声赶来,手持粗棍,朝着那乱喊的人身上狠狠几棍,击打在身上闷响不断,那人也早已被打得止住了声。
狱卒见他没了动静,便朝着那才关心着巫辰死活的老者过来。
老者见情况不妙,连忙道:“官爷,您知道的,我最老实了!没有多嘴,没有多嘴.....”
狱卒:“老实点儿,别那么多废话。”
“好嘞!谢谢官爷......”
“切。”,地牢对面一个中年女人白了老者一眼。
疯癫老者道:“干什么?老太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