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女人骂道:“走狗一样,啧。”
“话别说的——”,那老者正要发作怒骂,见狱卒眼神朝他看过来,立马小了声音。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懂不懂?”
中年女人:“赶紧看看她还活着没有啊,我看着她脸色白得不行......”,女人说着,仔细去瞧一动不动的巫辰。
老者无奈道:“应该是活着的吧,死了就不扔这儿了。”
“让你看你就看。”,女人满脸不满。
老者将手伸过相隔着的牢笼,手臂穿过两道笼柱之间,脸紧紧卡在柱边上受着挤压,狼狈不堪。
“草......够不着啊......”
老者见直接用手够不到,只好死命去抓巫辰身下的破烂席子,“小丫头?小丫头?醒醒啊......诶......”
老者见用手伸得不够远,竟收回手臂换成用左脚去够。
中年女人骂道:“......恶心死了,你别碰到她了,人家可是个小姑娘!”
老者又换成一条左腿卡于两柱之间,几乎快要抽筋。
......
巫辰阖着眼,思绪杂乱无章,身心俱疲,完全醒不过来。心道:“好吵,好烦。”
殷思在身边的时候,确实看见他就烦。
他整日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还常问奇奇怪怪的问题,说着胡言乱语毫无逻辑的话。
她整个人似被一团迷雾笼罩,找不到出路。却还是总能听见他的声音,忆起他靠近时的温度。
“你能抱抱我吗......” “阿颜......” “你讨厌我吗......” “你喜欢我吗......”
恍惚间,梦中换了场景。
朦胧微光中,蒙雾纱帘内,一男子一袭墨色长衫,一女子身披素白绫罗。
男子轻轻将女子揽入怀中,手指轻触女子的额角,女子双颊泛红,星眸微闭,两人半躺于榻上,离得极近。
与同殷思抱着时的距离,一样近。
画面不同于往日梦魇的血腥或是痛楚,巫辰看不懂这等场景,只想细细看清两人的样貌。
男子手指穿过那女子的发丝,将她紧紧搂向自己,四目相对。
女子埋首于男子颈间,手臂很快环住男子的脖颈,两人发丝缠绕时,巫辰却闻细微的声响,金属碰撞的声响。
她去寻声音来源,注意到女子左手腕处所佩戴的手镯,两人动作间,手镯上的金属珠子微微晃动、互相碰撞,这手镯并不好看,看材质也不值钱,与两人所穿着的服饰,极为不搭。
很奇怪的梦。
视角也很奇怪,像是在偷看一般。
......
*
寒夜山静,临冬寂无声,献都偏南部,容安山。
殷家侍从、小厮、侍女几乎站满山脚处,每人手里都拿着一盏祈天灯。
殷思道:“我交代的位置可都记清楚了?”
众人回道:“记清了公子!”
初鸣踩着颗颗粒粒的石子,踉跄跑到殷思身边道:“公子您放心,来之前我已反复检查了无数遍的,位置、灯芯大小、灯纸厚度都是按照您说的分毫不差了!还有放灯顺序,万无一失的。”
殷思道:“嗯,子时了,放灯吧。”
初鸣高声道:“是,诸位听令!放灯————”
天幕沉沉,天灯千盏起,繁星坠世,辉光盈满天地之间,壮观异常。
漫天星光随愁绪远去,明暗交叠,辰光展颜,散落四方,落在心上。
他抬眸,目光紧紧追随最亮的那盏。
默默道:“阿颜,这是你想看的满天繁星吗?你也在看吗......”
天灯烬燃,渐入墨色苍穹。
因刑部诏狱所处地带砂石坚硬难以深挖,做不到完全位于地下的牢狱,所以小部分位置可通过排气窗看到诏狱外的场景。
容安山位于都城南部地势最高处,祈天灯升空之时,全城共赏。
诏狱内的囚犯见黑夜中的微光,自然觉得稀奇,都大声喊叫起来。
“有光,快看!外面有光......我能看见光了!”
“快来看.....!”
“都醒醒!”
面容潦草的老者看着这群未见过世面的疯子,默默感叹着:“......一群疯老头子。”
中年女人:“嘁,你不也是。”
“说什么呢大妈?我是好老头子。”
——“你叫谁大妈!”
那老者笑声肆意,许是因这久久未见的光明,屏去胸中烦闷无奈,蓬头垢面下的眼神中闪过已消失四年的希望,转念便喊巫辰:“小丫头,醒醒,外面有星星了。”
困于梦魇,身若缚茧,心忧惧而难安;冷汗浃背,却无力醒转,唯有于此尽受煎熬。
对于巫辰来说,能得见痛苦以外的画面,哪怕是迷离幻想,也很好了。
“将刀、捡起来......阿颜......” “不要怕。”
幻声缥缈,熟悉的声音无数次于耳边响起。
她试图听清他声音,却只有断断续续的残音。
猛然间,轰鸣声起,眼前泛起白光刺目。
眼前的人眉若墨画,眼尾微微上挑时,双眸含笑意。
这是巫辰第一次在梦中见到能看清面容的人,往日所见皆是模糊身影,更甚连五官都难看清,混沌一片糊在脸上,如同鬼魅邪祟无比诡异。
他温柔注视着“她”道:“不要怕,把刀捡起来,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她一瞬间错愕惊讶,竟一时忘了此时此刻,身处幻梦。
梦境与现实的帷幕消散,两处的桎梏被斩断时,余下的只有茫然、惊喜。
“阿颜,不要怕。”
心口处一阵温热,自己的身体应是正无力地倒在地上,转眼去看殷思所指的位置,手尽力去够那柄短刀。
手指上所感知到的,是真实的触感,冰冷的底面上一颗颗粗糙的细砂石,巫辰的呼吸急促起来,五感同时存在的梦,也是从未有过的,指甲紧紧向前抓着地面。
他轻轻俯身,两人即将触碰时,一切消散不见......
梦境又如翻书页般突然转换,她正欲分辨身在何处。
却见,他立于月下,眼中泪光闪烁,缓步向前,以颤抖的双手捧起她的脸庞。
唇被轻轻覆上,他的泪水滑落,浸湿了彼此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