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一现,于光线昏暗的车舆内极为明显,齐炜只肃目不语。
王斓自知说错话,连忙道:“别别!公子您别急,别动气......”
齐炜道:“殷公子,你我二人,应不至于致此地步的,您要留保下这位姑娘,我也无意要她的命。只是她进刑部的原因,在陛下面前,我齐炜当真说不得,我全家老小的命,我也想保......”
殷思:“停车。”
王斓:“诶!好好......快停车!殷公子可是要下车?您与这姑娘若是现在逃跑还来得及,我与齐大人都可为您打掩护,只是到了陛下那我只能说出实情是殷公子要挟了......”
车外枯林内稀稀疏疏,忽闻沓沓足音,近百十人自暗处潮涌而出,瞬间将刑部的全数随行团团围困。
领头的玄甲卫恭敬向车内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刑部侍卫见状皆拔剑相向,利刃出鞘的寒凉剑声,不绝于耳。
转眼间,刑部的人全部被亲军卫压制住。
齐炜和王斓才察觉不对。刑部的侍卫再怎么不济也是官兵,私自截下官家车队,殷思这不是想跑,是想反!
殷思:“齐尚书,将刑部的人,换成本公子的人。”
齐炜皱眉,“殷公子这是何意。您叫他们扮作刑部,若是被察觉在下更加无法向陛下交代。”
殷思将剑更靠近齐炜喉咙处几分,“齐炜,你换不换?”
如此强势,分明是未给人选择的机会。
王斓此时却道:“公子,殷公子。我们有话好好说......看外面几位军爷穿的是玄色卫甲,是亲军?您若带他们进宫的话.......您是不是也?”
殷思:“看两位大人的样子,到了御前是任何真话都不敢说,且甘为小人所用。此事于我,却是绝不可有闪失。”
“我已调了亲兵来,我敢赌命,不知齐大人与王大人,敢不敢赌?”
齐炜闻言,轻轻叹气,“王斓,传令下去,刑部全数随行与殷公子的人,换。”
王斓由侧边下了马车。
车外的玄甲指挥使郝廷渝,此时却对殷思道:“公子且慢,请公子出示亲兵卫兵符。”
巫辰原是一言不发得听着他们说话,抬眼后却不经意间瞥见他执刀的右手,颤若秋叶。
她想阻止,“殷思,我有别的办法......”
他隐在袖下的指尖悄声去寻她手,摸到一片冰凉后,稍作停留,似有若无地捏了一下。
殷思:“巫辰,左手还能动吗?”
“嗯。”
他倏地抬高音调,“将兵符拿给郝指挥使看。”
他竟敢明目张胆得指使她做事了?几日不见,他可能是又忘了疼才会如此嚣张。
巫辰:“为什么不自己拿。”
殷思不由低首,清浅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他低声细语道:“我左手正握着你的手,不想松开。”
她幽幽叹气。“......兵符在哪儿。”
“我身上。”
她倦怠地倚在他肩头,尽力吊住精神,左手径直探入他的衣袍里摸索起来。
兵符,应是四方形状材质偏硬的。
可寻着寻着,她不小心摸出了他擂鼓般的心跳。
抬眼看他,他果然是面若朝霞。
“还......还未找到吗?”
他的眼神游移于别处,生怕与她目光相触,更增几分羞怯。
在场其余人亦觉尴尬,都纷纷撇开视线,假装看不见。
她刚好手酸得紧,贴心地放缓了动作,不再粗暴地乱摸。却不想改为轻柔力道后,他不住地避让。
他欲言又止,如犯了痒症一般,手足无措。身子一惊一乍得颤动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道:“......你快些摸,好难熬。”
短短几秒,对他来说无比漫长。
她知道此时闹他不合时宜,但这次确实不是故意的......
“拿去。”
巫辰不耐烦地将旁人视作圣物一般的东西,随意朝车外重重一掷,正好落于郝廷渝脚边。
殷思若是真以殷氏亲兵替换刑部侍卫道御前面圣,性质非常严重,与御前刺杀没什么区别。
只是她也难以确认那手镯是否可在御前力挽狂澜。可看了昨夜的“满天星”,她更想活着了,那样的星辰,很想再见一次。
她太想活下来了,如此涉险得求生,只得认下。
郝廷渝连忙俯身,“殷公子恕罪,是在下办事不利。”
殷思没再为难:“将人换好,随我过去。”
王斓此时一脸愉快再登上车舆,道:“殷公子,齐大人,在下回来了,事已办妥。公子能否将这个放下.......”
巫辰见他手抖得厉害,仍是难以动弹,她伸手接过重剑,放到一边。
他这右臂不对劲,持重物片刻后便会僵硬无力。
王斓喋喋不休道:“话说公子,若是今日我们可过这难关,您日后能否跟颖王殿下与东方姑娘说说好话,这忙齐大人是在尽力帮了,不是故意管他们要那么些钱的,我们刑部也是有难处。您看这巫姑娘现在不是活得好好......”
“巫辰,还冷不冷。”,殷思向上拽了拽她的衣裳,轻轻一抱。
巫辰:“冷。”
王斓:“额......姑娘若是还觉得冷,您不嫌弃的话,不如再披上在下的衣裳?”
殷思瞪向王斓。
王斓向后一靠,想尽量远离他这骇人的眼神。“殷公子别误会,在下也有家室的,就是不忍.....呃......怕巫姑娘冻坏了。”
王斓边擦汗边道:“您看您二位,真是相配啊!正巧殷公子与巫姑娘今日都穿了红色......不知道的,在下还以为正坐在喜娇上呢!齐大人,您说是不是?”
齐炜轻咳提醒。
巫辰闻言欲将披在身上的衣裳扯下。
殷思语气语带哀求道,“别脱啊......”,说着,还故意侧过脸去,忍不住偷瞄她的反应。
王斓:“巫姑娘,您好好穿着,殷公子也是好意......”
殷思:“你再废话,本公子将你扔下去。”
王斓见宽慰不成,又要将人惹怒,额头着冒汗,神情殷勤,一副低眉顺眼模样道:“在下真的没有恶意,只是看着殷公子与巫姑娘着实般配,这才忍不住多言......殷公子莫要动气了呀!伤身!”
殷思低头,发现她已经睡着。于是破天荒得抬了眼,看向王斓,眼里肃杀散去。“真的吗?”
“千真万确!在下就等殷公子的喜酒吃了,在下夫人写得一手好字且擅诗文,来日殷公子与巫姑娘成婚时定奉上全大苍绝无仅有的婚书!”
这话,在他耳中,当真是好听极了。
虽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欢喜,却终是按捺不住,低头抿唇,久久不能平息。
......
*
太康殿内,锦幔低垂,玉柱擎天,辉煌华丽而又极具压迫感。
众人进殿,跪地一片。
“陛下圣安。”
率先开口的却是颖王承晚今,“诸位大人好,本王今日来得真巧,竟如此热闹。”
“晚今,扶朕起身。”
景恪帝主动去碰了承晚今的手臂,低着头向殿内众臣摆手道:“都起来吧,无需多礼。”
承晚今连忙俯身向前,缓缓将其扶起。
曾经威震四方的景恪帝,如今已被病痛压得喘不过气,数日未亲自理过朝政。今日众臣求见,一张苍白的脸上只浮现出极度的厌倦与无奈。
景恪帝被承晚今扶着,另一手撑向床榻,勉强坐起,一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
景恪帝起身便见殷思仍扶着巫辰跪地不起。他先是眉头紧锁,继而一声长叹,“殷思,你这是何意?”
殷思:“陛下,臣今日想求您赐婚。”
“瞧你这穿的,是今日非娶不可吗?”,景恪帝并未面露难色,却是无奈摇了摇头。
“.......也无妨,你已是应婚配的年纪。有何想法,尽管与朕说,朕应是有些薄面可说服你姐姐的。”
殷思:“陛下,臣想娶钦天监侍卫使巫辰为正妻。”
景恪帝发出一声干涩如砂石摩擦的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道:“那不巧,晚今方才与朕说,也要娶她为王妃。晚今,朕可有记错?”
承晚今:“回陛下,是巫辰。”
景恪帝身形摇摇地站起,艰难地挺直腰身,面如冷铁道:“可朕还记得,这巫辰应是牵扯荔平案余党及刺杀官员的重犯。”
“应判,死罪。”
皇帝一句怒声,众臣再次伏地叩首,皆低头不语。
殷思拱手,他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陛下,臣以性命为巫辰作保,巫辰与荔平案刺杀一事,绝无干系。”
太康殿理事太监陈福示意殿前司,“殿前司听令,先将殷公子身边那女子押住。”
殿前司领命上前。
殷思忽地抬眸,眼中戾气横生扫向周遭:“陛下尚未下杀令,谁敢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