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宗其他小辈虽面露惋惜之色,但他们并未与方水庭有同门之谊,这种伤心之情自然无法感同身受,再加上刚才被方水庭揍了几顿,多少让这些年纪轻轻,没吃过苦的天之骄子感觉十分受挫,自然没动力去安置一具莫名的死尸,一个个面露难色。
阿渊主动向前,包揽了安置阴兵——方水庭的任务,华南宗的年轻小辈很感激他,纷纷称赞新来的小师弟是可塑之才,将来定能堪当大任,同时找机会溜出别苑。
莫九瑶于心不忍,留下来帮阿渊,阿渊摇摇头,忙向别苑外推莫九瑶:“莫师姐,我从小挑粪喂猪养鸡,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这点小事难不倒我的!方……师兄是死尸,他早已故去,现如今将其妥善安置才是正途,若是祭拜,待他入土为安后随时可以。”
莫九瑶一步三回头,没拗过阿渊,离开了别苑。她越看阿渊越觉得眉清目秀,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长得好看又心地善良的孩子?!若不是她比阿渊大五岁,她真想……莫九瑶掐了掐自己掌心,她莫不是被狐狸精蒙住双眼,怎么会有如此想法?莫九瑶脸颊泛红,挥袖快步离去。
阿渊半蹲下身子,一手捂住鼻子,拧了拧眉,嫌弃地撇了一眼。阿渊咬破手指,将掌心按于阴兵头部,口中念念有词,阴兵面容逐渐扭曲,身体越发痉挛。
“傅无极在何处?”
嘶哑的声音从干涩的喉管传出,他的嘴巴已无法正常开合,肌肉开始萎缩,就连骨头都是僵硬的。那是一连串不仔细听完全无法辨别的声音:“傅家……地宫,危险……可怕……”
阿渊站起身扭头要离去,他想了想,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可记得何人将你变成阴兵?”
方水庭眼白空洞,思绪混乱,他似乎无法回忆起当时场景,“戴面具的……男人,很高大……”
阿渊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他捏碎一颗从傅云曦身上顺来的引火丹,尸体上顿时腾起熊熊大火,不多时这具死尸化为灰烬,灰烬中有一个圆圆的东西,阿渊凑近一看,很像一枚仙丹,阿渊捡起这个仙丹,揣进怀里。阿渊第一次见到死尸内有仙丹,也许这仙丹可保死尸不腐吧,这仙丹会是谁放进去的?!死尸胸膛的黑色修罗花,可保证他们作为阴兵听从号令,本身不能保证尸体不腐烂、不受伤,因为阴兵伤口无法自愈,所以就是坏掉一批就换一拨。
院内纷纷扬扬的杜鹃花飘落在灰烬上,别苑很快被清冷的花香覆盖,仿佛这具死尸从未出现过。
日落西沉,太阳下山后,阿渊在此时行动会更方便些,白天人来人往、人多嘴杂,华南宗的道袍对他是一种保护,也是无形的枷锁,晚上换上夜行衣,在黑夜的掩护下,才方便许多。
阿渊悄悄摸到傅家地宫周围,说是地宫,那更像一座地上宫殿,高达十八层,十层往上像被云雾笼罩,顶层远远望去还有烟雾冒出。殿外灯火通明,私兵林立,阿渊从未在傅家见过如此多的私兵,呈“回”字形层层排布,百步一人将地宫团团围起来,仿佛里面有极为珍贵的东西。
阿渊深知,一人突破层层私兵的封锁进入地宫,难于上青天,为今之计只有混进去。阿渊看到这些私兵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班,约十来个私兵会从地宫内走出,看样子他们是交替巡逻,巡逻出来的私兵站在“回”字形最外围,他们并不熟识,换班时以手中的绿色玉佩为信号。
阿渊摸清他们的换班规律,趁着月色朦胧,悄悄将蚀心草放到下一班最边缘那个私兵身上,私兵开始出现中毒症状,头晕眼花、拉肚子,阿渊趁其方便之际,迅速扭断他的脖颈,换上他的衣服、混进队伍,随后进入地宫。
地宫大门最显眼处雕刻着几个大字“只允许傅家家主入内”,地宫内部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枯萎的树木,零星几个枯黄的树叶紧紧挂在树上,唯有一棵万年青还焕发生机;还有一些干枯的花,风信子、决明花、鸢尾花……都干枯在花开得最灿烂的那一刻,像突然被抽走生机。再往前是一些干瘪的动物尸体,包括狐狸、猴子,还能看出它们身上毛的形状;再之后是一些妖兽,九天玄龟、玄火凤鸟像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前面四层都是这些东西,巡逻的阴兵对此见怪不怪,显然没什么危险。
从五层开始变得阴森诡异,里面光线亮度明显变低,还似乎萦绕着重重鬼火。一排排监狱里关着人、妖、魔,监狱大门由玄铁金刚所制,被拍得咣咣响,被关起来的人妖魔像吃错药一般,一个劲说胡话,还四肢抽搐。走路时拖着地上的锁链哐啷哐啷响,嘴里还时不时骂傅家家主是老不死的,诅咒他死时被大卸八块,抽筋扒皮。私兵往他们嘴里喂下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有人吃完还有力气继续骂,有的吃完直接瘫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的人会被私兵直接往上层抬,阿渊猜不到他们要干什么。
阿渊的眼睛一瞬不瞬挨个扫过,没发现傅无极,甚至连黑衣女人也没看到。阿渊心里着急,但阴兵不会撒谎,傅无极就在这里面,那他究竟会在哪一层?
六到十层放了一排又一排的棺材,棺材数量一层比一层少。六层密密麻麻放了很多棺材,粗略看过去约有四五十具,棺材一大半是空的。里面放的是死掉很久、干枯的尸体,这里温度偏低,尸体脱水枯萎,脸颊像皱巴巴一张纸贴在头骨上,有些棺材里面肉已完全腐烂,留下一具具白骨!即使阿渊在寒渊谷见过很多惨绝人寰的事,他也只认为那是妖性本恶,不被教化。但乾州傅家可是九州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还经常做好事分发仙丹,在九州的形象很正派,怎会有这种地方,看得人毛骨悚然。
七层的棺材最多有三十具,也是空了一大半。棺材里的尸体不再腐烂,看上去依旧是皱巴巴、干枯的模样,尸体开始保留他们作为活人的特征;八层的棺材有二十具,只留着五具尸体。尸体不再脱水,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他们睡着了;九层没有棺材,有十个小房间。十个房间内仅有三个门是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能成为尸体,他们已经可以睁开眼睛了,但无法移动;十层更像北方的四合院,东南西北各有一个院子,东院、南院各有人在生活,他们看着像活人却动作僵化,院中并无袅袅炊烟、柴米油盐,应该就是活尸了。活尸再模仿人,他们也不是人,早就没了人的喜怒哀乐,就是活尸。阿渊猛然想通,难道寒渊谷的阴兵就出自乾州傅家之手?
这个猜测实在是太惊悚了,太匪夷所思了,阿渊无法相信。从六层到十层也是寒渊谷炼制阴兵的缩影,阴兵从鲜血横流的死尸、毫无血肉的骷髅白骨开始炼,从毫无战斗力到战斗力爆棚的仙门修士,甚至活尸……战斗力逐步变强。
姬沐寒当时,每三个月会出一次门,回来后或者换一批更强的阴兵,或者得到新的训练方法。一次阿渊看到姬沐寒心情不错,他也壮着胆子问过姬沐寒去了哪里,姬沐寒瞟了他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乾州。难道姬沐寒来的这里吗?
这是一个庞大的生产链,从挑选人进入地宫,到地宫里变成死尸或活尸,再到这些死尸被姬沐寒带回寒渊岭炼成阴兵,最后是九州有仙门之人惨死,就算被查出,那些肮脏的、上不了台面的交易都是寒渊谷所作所为,大家听后最多嗤之以鼻,骂一句切,寒渊谷就是邪魔外道,从不干正经事,幕后之人完美隐身。
阿渊不清楚这其中究竟牵扯了多少人,他这辈子出生在幽冥魔域,从有记忆起就生活在寒渊谷,他从小接受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赢家通吃、弱者该死,他对善恶没有概念。他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哪有幕后之人操纵全局,寒渊谷在幕前做黑手套,为幕后之人铲除异己,用着不顺心直接除掉的道理?!
十一层开始就是傅家的炼丹炉,这些炼丹炉炼制的是普通丹药,他们派发、售卖的那些仙丹都出自这里。阿渊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哐哐哐的巨响,那是炼丹炉碎掉的声音!
私兵们迅速开启石门开关,石门缓缓打开,随后一个着火的炼丹炉飞到私兵面前,把第一排私兵全部撞倒在地,阿渊便看到傅无极那张满脸烟灰,却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脸:“哈哈哈,这是小爷给你们的见面礼!今日小爷要把这里面的炼丹炉全都砸个稀巴烂!!你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玄剑宗傅无极!”
私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会碰到这种不要命的疯子,傅无极不是傅云霄的儿子么?也就是傅恒被逐出门的嫡孙……傅无极抬眼看到了混在私兵群里的阿渊,他朝阿渊挑了下眉,看见阿渊长长呼出一口气,“你为何会来,不是叫你去玄剑宗了么?”
说话声音小了很多,连他娘都没听清,就是身旁的黑衣女人。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