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越缠越紧,还在空中乱甩,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八爪鱼,傅无极简直要被晃吐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别给小爷扯什么模糊地带,说白了你是半个小树妖,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你妖那半边天赋还没激发吧!你憎恶树妖害死你娘,傅家是帮凶,你讨厌仙丹品鉴大会这个恶的种子,恨不得把傅家仙丹全毁掉。同时又不禁去想,你吃了这些仙丹或吸收几个九州仙门的人,会不会得到巨大的法力……你是既要又要还要,小叔叔,你真是很贪心呢。”
“我何尝不知傅家给九州仙门的仙丹有问题,这件事一旦扩散,不仅引发仙门动荡,还对傅家是灭门打击。最坏结果是他们不再信任傅家仙丹,包括傅云霄生产的仙丹都会遭到质疑,泥沙俱下、焉有完卵?但仙丹有问题,这是能吃出人命的大事,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去改,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这是我爹和师父交给我的道理,咳咳咳。”
傅无极的胸膛被挤压,呼吸逐渐急促,脸颊开始变得通红,阿渊身上的毒只把藤蔓腐蚀成黑色,万年青的树叶变得卷曲,小白花开始枯萎,他闭起眼睛,集中注意调动体内的毒,他越运转内力,越能发现体内的两种毒是相克的。韩湘云脸上的黑纱被风吹走,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下半张脸!陆百里看了眼韩湘云,右胳膊抖了一下,传来钻心的疼痛,哪怕是傅云霄亲自来,只怕也认不出韩湘云的样貌了。
傅无极瞪了傅云曦一眼,嘴里开始默默念咒语,硬接下旋风掌的胸口很痛,时不时干扰他的思绪,他讲话的语速也慢了很多:
“你只想叫我认下毁掉仙丹这件事,不向九州仙门公布仙丹有问题,也不提几年间仙门修士和普通人失踪,你只想要傅家人带着罪恶默默去死,然后挑几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公布一下,再流上几滴眼泪,方便你在外面树立一个大义灭亲、刮骨疗毒的形象,这样傅家的颜面就保住了。待几年过去,这件事无人讨论,你又可以寻个由头,继续研制新的仙丹,你与傅恒有什么区别呢?你这种做法恕我不能接受。”
“你接不接受与我何干?你听见了吗?南街的鼓声响起来了,咚咚咚——傅无极,你想象不到今天会有多少人出现在乾州主城吧?他们的喜欢可以把傅家捧上云端,相反他们的怒火可以把傅家踩入地狱,我知道你并不在意乾州傅家是死是活,但你不为傅云霄着想么?傅云霄被逐出傅家十几年,仍会承担今日的灭顶之灾,只因为他姓傅,姓傅就是原罪。反正毁掉仙丹和炼丹炉,这件事确实是你干的,没冤枉你。”
“小叔叔这些年没听过小爷的名号吗?——混世魔王。小爷可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不服管教。委曲求全是成年人的权衡利弊,我只讲对错。傅云霄的事,留给我爹自己解决,他比我年纪大、手段多,还比我承担风险的能力强。小爷今日就要替天行道呢!”
傅无极轻笑一声,毒虫从四面八方齐聚,慢慢爬上树妖的根茎枝叶,像蚕咬桑叶那样嘎吱嘎吱,一口一口咬得欢,藤蔓松动了一瞬,傅无极找准机会,从藤蔓下方溜走。藤蔓剧烈晃动,韩湘云的长剑在空中飞舞,不多时砍断常青树枝丫,她挣脱束/缚,还顺带救了不远处的陆百里。阿渊划开掌心,毒血滴在藤蔓上,就被甩了出去!
傅无极被从天而降的阿渊撞了个满怀,陆百里朝寒湘云道谢,韩湘云压根没看他,眼神也一直冷冷的。至此四人全部落在地面上!
傅云曦眼见情形不对,扭头朝外跑,却被阿渊拦住去路,阿渊掐住他的脖子,毒血滴答滴答将他脖颈腐蚀,露出狰狞可怖的伤口,“你不配做娘的孩子!娘这一生惩恶扬善,她即便被树妖所害,也没想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你体内半妖能力被娘封印了,或许她只想你做一个普通人,不希望你去报仇,你错了。”
傅云曦看向树妖方向,张口喃喃自语:“爹……爹快救我……”
阿渊扭开头,不去看那双与洛灵夕相似的眉眼,“你没有半妖的能力,在树妖眼里你就是普通人,妖类之间靠妖气识别同类,树妖根本不认识你,谈何帮你?再说了你不也想杀掉它么?”
阿渊说着就拧断了傅云曦的脖颈,傅云曦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里还是震惊的神色。
那只乌鸦不知何时变成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身上还覆盖着羽毛,他满眼怒火,鸦羽燃起熊熊大火,直接朝阿渊飞过去,誓与阿渊同归于尽!阿渊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微笑,他甩了甩带血的手掌,径直掏了乌鸦少年的心脏!!
“阿渊——”
傅无极和陆百里眼睛同时瞪大了。傅无极是心疼阿渊的手被火烧的不成样子,整条胳膊都血淋淋的。陆百里在想这世上怎么有如此天真又残忍的人,这孩子跟傅无极在一起,不会把傅无极带坏?!
阿渊将带血的心脏随手丢在不远处的池塘里,他抬起血肉模糊的胳膊伸到傅无极面前,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眼睛不知何时爬满了红血丝:“哥哥,脏了……”
傅无极本想说,阿渊,下次别直接用手掏鸟心脏了,却被陆百里截了胡,这小子黏着他徒弟,谁知道安了什么心?他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白药瓶,丢给阿渊,他斟酌了下用词说道:“杀人一事,需得深思熟虑,这只鸟人……你本可以不杀他的。”
阿渊的眼神怯怯地看了眼陆百里,随后垂到地面上,声音小小的:“前辈教训的是,今后阿渊定会深思熟虑。”
阿渊单手拧不开药瓶,他举到傅无极面前,傅无极帮他拧开,一点点图在胳膊上,还帮他呼气吹吹。傅无极对陆百里这句话颇不服气:“师父,刚才那个鸟人是要找阿渊同归于尽的,阿渊正常反击有何不可?人命都受到威胁了,当然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傅无极说完还迎上陆百里有些愤怒的目光,阿渊拉了拉傅无极袖子,“哥哥,前辈说的对,是我下手太狠了。”
陆百里本想骂傅无极这个兔崽子,敢为外人忤逆自己师父,真是出去一趟翅膀都硬了!他又感觉现在时机不对、地点不对,随时随地教训徒弟,不利于他身心健康,还容易产生逆反心理,他默念自己是一个文明的师父,深吸好几口气,甩袖离去。
傅云岚气喘吁吁赶过来,完全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他平日里威严、一丝不苟的伯父,现如今眼神空洞、嘴巴大张,看不出生死。他衣不蔽体,四肢全变成万年青的藤蔓,藤蔓上爬满了毒虫,树叶和花都枯萎了,空余枝丫在空中乱飞。
平日里病恹恹、一直牙尖嘴利的傅云曦,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双眼都没闭上,旁边还躺着一只死掉的乌鸦。傅云曦死就死了,反正他也不是傅家人,刚好少一个竞争对手。那个黑衣女人……莫不是韩湘云?!傅无极捂着胸口,抡起袖子,朝他走来,傅云岚甚至扭头想逃!他看了眼后面好几排阴兵,恨不得捶自己两拳,明明他的人最多,更占优势!
“傅云岚,下来该算咱们的账了!是你们将我娘变成活尸的!我娘颠沛流离这么多年,还沦为寒渊谷的杀人工具,难道不是你们一手操控?”
更多的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爬上私兵的脚腕、大腿、胳膊,甚至脸,傅云岚也不例外,他被毒虫包围了。傅云岚气得胡子竖起来,他一跺脚身上的毒虫掉下去一半,战靴把地上乱爬的毒虫踩爆了浆,“傅……傅无极,你整天不学好,搞什么歪门邪道!把你这种邪魔外道逐出傅家,正好不会玷污傅家颜面!你这种毫无纪律约束的人,搞不好将来也会欺师灭祖、罔顾人伦……”
陆百里忍无可忍,再听傅云岚说话得脏了他耳朵,他拎起一个阴兵戴过的头盔,砸向傅云岚脑袋,一向沉稳克制的陆百里爆了粗口:“简直胡说八道!他能欺什么师,灭什么祖,傅云霄说你们傅家没几个正常人,我当时还嘲笑他那是成见太深。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徒弟,当我这个师父死了不成!”
说着又给了他一梭子,傅云岚被砸的眼冒金星,扭头便碰到韩湘云冰冷的剑尖,傅云岚吓得一激灵:“打住打住,韩湘云本就命不久矣,陆先生明明也是知道的!当时正赶上督主与伯父交好,督主手下缺一员猛将,他看上了韩湘云,我们哪敢说话!伯父也是受制于人啊,他好多事身不由己。我们就设计让傅云霄将剑插入韩湘云心脏时,将摄魂丹送入她体内,韩湘云本就要死的,她若不变成活尸,早就腐烂成泥土了,你们怎么还能看到她?!”
傅无极拦下阿渊要扭断傅云岚的手,拍拍他手背,“督主是谁?!他要做什么?”
傅云岚摇摇头,五大三粗的体型显得很害怕,他犹犹豫豫:“不知道,我哪有资格见督主!我只听伯父说过,督主身形高大、法力深不可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任何人主动想见督主,都是见不到的。只能等他来找你。”
傅无极记得他在地宫内,问过韩湘云督主的信息,韩湘云说督主很神秘,她只能跪在地上,看不到督主的脸,此次督主想见阿渊一事,是通过他的下属黑风传来的,传言黑风是只黑色的鸟,但后续见面都没了消息,没人见过督主的样子。
但从韩湘云断断续续的语句中,他拼凑出督主有一个重要的技能,叫万物生。听闻他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九州内起死回生、逆转阴阳都是禁术,轻则失去寿命,重则暴毙而亡。傅无极对此是不相信的,至少正经仙门里不会有这种功法。
傅云岚听着外面的鼓点越来越密集,欢呼声越来越响,知道九州仙门的人朝着傅家来了。现在没有仙丹,若傅无极拍拍屁股走了,那这个烂摊子会留给谁收拾,太显而易见了,他会不会被冲进来要说法的人流踩死?所以现在绝不能让傅无极离开!他一声号令,私兵们甩掉身上一大半虫子,努力管理好表情,不再龇牙咧嘴,一拥冲上前想抓住这几个人,打算靠数量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