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渊的奇经八脉这次被陆百里用银针彻底封上了，他现在毒气和魔气都无法使用，浑身的战斗力甚至不如未曾修炼的成年人，他灌下今天第八碗黑糊糊的汤药，又苦又涩又难闻，他本想偷偷倒掉，却被陆百里举着算盘，敲了下脑壳，算盘珠子从他额头划过，只好忍辱负重喝下去。

“咽，快咽下去，这可是千年血灵芝和百年人参熬制的药，是我斥巨资购入的，相当补气血！喝下去就药到病除了。”

“师父，我喝，我喝还不行么？”

陆百里揪了下陆行渊的耳朵，“陆行渊，是你主动要拜入我门下的，就要遵守我的规则。你这一身又是毒气又是魔气的，能活两个月就是极限了。傅无极从小就孤僻，现在又没了娘，你忍心让他两个月后送你走吗？”

陆百里本来趴在桌案前，一手提笔写盖房子需要准备的材料，另一手算这些材料需要的花销，傅无极娇气，睡不好觉还有起床气，得给他准备一个大床，让他滚来滚去；陆行渊看着就身子弱，冬天手脚冰凉的，得多给他准备几床被子……这一算，开支巨大，果然养一个门派，得精打细算，没点赚钱的路子怎么行？何况收陆行渊这一下，前期就投入了很多钱，越算越投入产出不成正比，陆百里心里苦啊！

他扭头看陆行渊大眼睛轱辘转，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他的胳膊默默伸向一盆芍药花，看来他想用珍贵的汤药浇花！这可是十全大补，原材料是他特意托人从逍遥林带回来的血灵芝，足足花了500个妖币，野生血灵芝已经灭绝了，这个血灵芝据说是妖工培育的，但因无法量产，也价格不菲。

陆百里看到这个血灵芝，差点没气得吐血三升，这哪里是血灵芝了，分明就是普通灵芝以次充好，欺负人没见过真正的血灵芝，最多值50个妖币！血灵芝这部分功效还需要补齐，陆百里毫无办法，相当肉痛，又斥资1000个妖币，这次亲自去买了株百年人参。所以这碗药虽然看着难喝，喝着也难喝，但确实营养丰盛、价值连城！

陆百里发现傅无极属于那种喜怒形于色的孩子，很容易观察出他的状态，高兴就哈哈哈，生气就要找人吵架，吵不赢还要站在栅栏外骂鸡鸭鹅，脾气火爆但一哄就好。陆行渊则完全不是这样，很少能在他脸上看到明显的表情，高兴也好，生气也罢，总是淡淡的，好像随时要冷暴力全世界。不管提什么要求，都表面说好，不满意就背后偷偷搞小动作。这孩子心思重啊，陆百里心想。

“等药效散开，你的身体会变成孩童大小，便于你恢复元气。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便行走，你要出门不方便，叫你师兄背着你哈。你体内的魔气和毒气，我只能用银针帮你慢慢散去，至于彻底清除，目前没有办法。你体内的毒素依旧主要集中在双手部分……散毒也是，小心……不要直接触碰别人。散毒会分好几个阶段，一个阶段比一个阶段难熬，你需要坚持下去。”

“对了，这副手套是你……你师兄连夜挑灯帮你缝制的，一出秘境冬天到了，你原来那副手套太薄了，手上容易生冻疮。”

一副纯黑皮质手套出现在陆行渊床头，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针脚，里面的绒软软的，摸着很暖和。陆行渊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傅无极还没醒呢，陆百里编瞎话，也不多走点心。他点点头，假装没发现，“谢谢师父、师兄。”

大雪压弯了枝丫，积雪簌簌飘落，魔神殿这个客房久不住人，就连窗户都无法合拢，大雪混着冰碴子往屋内灌，陆百里被灌了一脖子冷风，怪不得陆行渊一个劲往被子里钻。

陆百里说不清收下陆行渊的动机是什么，当然傅无极求情只是其中一个因素，那么多年以来，也有不少人想往玄剑宗送人，但他只收了傅无极一人，因为傅无极鬼精鬼精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有小酒窝，让陆百里想起他年轻时追过的一个琴修，那名女子是陆百里见过最漂亮的……可惜天不遂人愿，女子死了，他也不似当年模样。

陆行渊性格不讨喜，天生就是毒娃娃，还当过寒渊谷少主，别看年纪小，他手上鲜血无数、勇谋皆俱，只有傅无极这种傻子，才把他当人畜无害的小师弟。玄剑宗之前好歹也是正经仙门的，与妖魔离得太近，绝不是一件好事，将来定会成为九州仙门口诛笔伐的重点，这与陆行渊品行无关，哪怕他在妖魔群里长大，是朵纯白无瑕的白莲花，也会成为仙门争议的对象。重点在于他的出身，而不是他这个人，陆百里又何尝不知？

可以预料到收下陆行渊后续会面临很多困难，不只是陆行渊，对陆百里乃至玄剑宗都是。

但陆百里看到陆行渊时，让他想到多年前失踪的邻家妹妹，陆百里的家族在一场灾难中遭到重创，全族俱灭，唯独比他小五岁的邻家妹妹——陆雪衣下山采药，离开了神木寨，这才逃过这场灭顶之灾。可惜后面再也没见过她了，陆雪衣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陆行渊是小娃娃的时候，跟她眼睛、下颌骨、嘴唇都很像。可能陆百里也存了私心，他希望自己家族还有幸存者留世，能继续延续神木族香火。

可惜这场灾难他不记得太多了，也许是自身受到创伤后，人的脑袋开始自保功能，也许他是在那场灭世之灾中，脑袋遭受重创，只留下零星片段，别的都不记得了。

此时傅无极屋内传出茶盏砸碎的声音，糟糕，傅无极醒了，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陆行渊的脚步比陆百里还快，他穿着单薄的里衣，不顾自身虚弱，一步顶别人三步，跨过皑皑白雪，冲向傅无极的房间，这操作都把陆百里看呆了，目前来看，他这两个徒弟关系挺好的，傅无极也有个同龄人可以说说话，若他有不测，将来他们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寒风呼啸，傅无极所在的屋子大门大敞，他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攥着韩湘云和傅云霄绑在一起的头发，穿的衣服也很单薄，他没有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行渊看到那把弯月刀，和傅无极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他嘱托仆从下去多备些热水，随后将房门关闭，他轻声喊了句师兄，傅无极没抬眼看他。陆行渊后撤两步，将那床鸳鸯戏水的棉被拿下来，尽量温柔地裹住傅无极的身体，这还不够，他笨拙地将傅无极揽进怀里，也忘了自己也只穿了里衣，给不了傅无极多少热量。

“师兄，哭出来好不好？伯父伯母都会在天上看着你，他们会保佑你的。”

陆行渊手忙脚乱地安慰傅无极，他从小无父无母，无法切身体会到失去亲生父母的感受，他的双手戴了手套，也不敢触碰傅无极的脸颊，只能虚虚握在棉被外。

过了好一会儿，傅无极的泪水才像河水决堤，“阿渊，短短半年时间，我爹娘都离我而去了，杀害我爹的凶手，我竟然不知道是谁，我好恨自己……我为什么如此弱小？我好痛啊……我好痛……”

“师兄，只要是人做的，总会留下马脚。你要振作起来，才能早日手刃仇人。”

傅无极感觉环在他后背的胳膊莫名紧了紧，傅无极哭的眼眶红红，不自觉把眼泪蹭在陆行渊的单衣上，面前的陆行渊瑟缩了一下，他这才看到陆行渊只穿着一件里衣，嘴唇有些发白。这孩子连安慰人都如此笨拙，傅无极气笑了，他索性扯过陆行渊的里衣擦眼泪。随后把这床被子裹在陆行渊身上，他站起身，不顾外面下了一尺多厚的大雪，执意要回玄剑宗。

傅云霄尸骨未寒，孤零零躺在玄剑宗，杀他爹的凶手依旧逍遥法外，甚至是谁做的都不清楚。傅无极气得嘴唇都被咬破了，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呆一刻钟，他定要手刃杀父仇人！

陆行渊没立场阻拦，他猛然站起身，用身体挡住傅无极前进的步伐，只要求他带上自己，“哥哥，师兄。不管你去哪里，带我一起去，我不允许你去冒险。”

半年下来，陆行渊个子像抽条一样长高了，隐隐比傅无极还高了些，他不笑时，有种冰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他的眼睛在银针作用下，变回黑色，黑色瞳孔看起来亮晶晶的。不过傅无极看陆行渊一直拦着自己，心情很差，讲话也口不择言，他推了陆行渊一把，“陆行渊，你有什么资格拦我？你若跟着我，于我不过是拖累，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门吱呀一声打开，傅无极一不小心碰到了那盆热水，滚烫的热水全部洒到陆行渊腿上，陆行渊眉头微皱，就要摔倒在地上，却被傅无极手忙脚乱抱起来，他嘱托侍从去寻冰块，他赶忙扯掉陆行渊的下衣，都被烫红了，埋怨声中又掺杂了愧疚：“陆行渊，你还好吗？哎，两条腿都烫红了……以后不准拦着我了！”

陆行渊双手根本不敢碰傅无极，他只能靠腰部力量挂在傅无极臂弯上，他下身只留了条亵裤，鞋袜都被傅无极扯下去了，光溜溜的，比起烫伤的疼，他更觉得自己耳朵红的要烧着了，“师兄，我错了，快放我下来。我下面没穿衣服……”

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傅无极心里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都是男的，没穿就没穿吧，双腿被烫起泡了，再穿衣服不更受罪？他用鸳鸯戏水被裹住陆行渊上半身，下半身露出两条小腿，傅无极怕他冷，把陆行渊的脚心贴在胸膛位置，另一手用冰块给他冰敷。傅无极是很想给他爹报仇，但在他的原则里，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重要，陆行渊因他失误受伤，他怎么能不管不顾，直接去玄剑宗。

“疼吗？”

“师兄给揉揉就不疼了。”

“都怪我，看这架势，你得有十天半个月，走不了路了。”

“没事，我想去哪里，师兄背着我就好了，不可以只身犯险。”

傅无极没注意到，陆行渊在阴影中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盆热水，他是故意没躲的。傅无极看着脾气暴躁，行事冲动，但他这个师兄心肠很软，略施小计就能留下他，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对他充满负罪感的留下，就是不知能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