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刚从盥室里出来,衣衫半敞,头发还滴着水,就见苏鸢身上都没穿多少衣裳,匆匆忙忙像是要出去。
屋子里的门大大敞着,夜里的风拂过窗帘,烛火摇曳。
他眸色一冷,关好门窗,走到床边,拿了一件外裳,走到她身后,披在她身上,“夜里凉,夫人这是要去哪?”
苏鸢正在收拾一些首饰珠花,女儿走丢后,她每次路过好看的首饰,她都会买下来,想着总有一天会全部给女儿。
日积月累,越来越多。
全是新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机会拿出来。
苏鸢看向他,美目里带着担忧,轻声道:“挽挽第一次去宴会,还未来看我,我放心不下。”
明远见苏鸢柔和的眉眼,不自觉放低了声音,“挽挽不会有事的。”
苏鸢摇头,“若挽挽开心,她定会亲自带着春水糕来找我,和我说宴会上的趣事。”
明远眸色微暗,她倒是了解自己的女儿,把女儿放在心上。
为何就不能把夫君放在心上呢?
苏鸢像朵冰冷的花,再美,也捂不热。
可他又实在喜欢。
他敛起思绪,温声道:“我回府的时候遇着挽挽了,她傍晚才回来,许是玩得累了,给我行礼时脸上还带着笑意。”
苏鸢握紧了手里的东西,看向明远,带着怀疑,“真的吗?”
明远见她不信自己,眸色微冷,他将苏鸢抱进怀里,“阿鸢,我们是夫妻,你要信我。”
苏鸢靠在他的怀里,垂眸,勾起一抹苦笑,没有说话。
明远见她今日如此温顺,眼里有了笑意,他将她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便听她说,“若是挽挽没有走丢,我们一家三口兴许会好好在一块。”
明远心里有一瞬的错漏,低头,就见苏鸢正盯着他看。
她的眼睛很美,让十几年前的他看了一眼便想占为己有。
如今,这双眼依旧美丽。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明远有些狼狈地错开目光。
心里说不上是苦涩还是遗憾。
他不由得抱紧了苏鸢,颤颤巍巍道:“真的吗?阿鸢。”
他觉得很不可置信。
她以为她永远不会爱他。
哪怕过了十几年。
苏鸢任何他抱着,也不反抗,她轻笑一声,声音有些悲凉,“自然是的,为了挽挽,我也想过好好和你过日子,可是挽挽走丢的这六年弥补不回来。”
“是你亲手扼杀了我要和你过日子的心思。”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是一家团聚后的第一场雨。
本该是温馨的,如今却让人觉得冰冷无比。
明远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向怀里的人,语气是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悲凉,“你知道了?”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拍打着房檐。
苏鸢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苏鸢以前很爱哭,可自从当了母亲以后,她便再也没哭过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明远的寝衣上,湿了一片。
听着她的哭声,明远的心又痛又凉。
苏鸢哭了一会,才哽咽道:“明远,挽挽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那么狠心。”
她是你的女儿啊!
明远身子僵住,他喉咙难免发涩。
明蓁刚出生时他年纪不大,他抱在怀里时,小小的一个人儿,像小猫一样,他自然是欣喜的。
这是他们的孩子,他想,这样可以留住她。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他也曾满怀希望。
他以为女儿诞生,他们有了羁绊,他们可以好好在一起,一家三口过上平凡的日子。
知道苏鸢喜欢花,他摘了很大一束,想送给他。
可到了门口,却是婴儿的哭泣声,他心里一揪,刚要进门,便听见苏鸢在屋子里歇斯底里。
“把她抱走,她不是我的女儿。”
她骂着恶心。
不是骂她恶心,是骂他恶心。
明远那时还未及冠,即使知道苏鸢不喜欢她,他也没想放弃,他关着她,强迫她,让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他那时不懂,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他。
她喜欢她的进士夫君,他便弃武从文,走上科举,当上了文官,成为她喜欢的模样。
他知道她不喜欢女儿,他给女儿取了一个小名。
挽挽。
挽留的挽。
他以为自己和女儿一样,都是不被喜欢的,可是小姑娘越来越大,机灵可爱,越来越招人喜欢。
他发现,他的妻子对她有了笑意。
她喜欢上了女儿,却不喜欢夫君。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才是被排除在外的一个人。
明蓁被带走的那一个晚上,她没有再抗拒他,他贪恋她的温情,十年了,她终于接纳了她。
可当天夜里,明蓁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