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鼠……是捡来的。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品种,不知道它的年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弃养,不知道它被之前的主人养了多久,实际的健康状况如何,是否患病。
只知道我从摊主的手中收下了它,知道我和乙骨忧太一起养了它,知道养它的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所以它在不久后的一天早上,再也没有醒来,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吧。
“……死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
“云母同学…………仓鼠死掉了…”
“乙骨同学,你……现在是在哭吗?”
我愣住,对于周末一早打来语音通话的乙骨忧太,分不出这一刻的他是在哭泣还是喘气,语无伦次,上气不接下气到马上就要喘不上气了。
“呜…………”
乙骨忧太在说,为什么,为什么仓鼠死掉了,一定是他太脏了的缘故,一定是他没有照顾好它,一定是他没办法遇到好事,一定一定都是他的错。应该死的人是他才对。云母同学一定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你等下,我现在就过去了。所以,等我一下。”
我迅速换衣、洗漱、出门,奔跑在前往地铁的路上,把妈妈“你要去哪里!”的声音抛在了身后。我跑起来,所幸我的运动神经还算不错,我喘气是因为我在奔跑,我奔跑是因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起来,去乙骨忧太家的路程至少要二十分钟,期间我的脑子里怎么都想不了事,乱成一团。快或者慢,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红灯。
我停下来等待,用双手扶在膝盖上,喘气,汗水从额角处滴下了砸在地面上,第一次觉得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么慢。
绿灯。
我又重新跑起来,顾不上下一次还喘不喘过来气,来不及顾及自己的心情了。
我乘上清早空无一人的地铁,地铁驶来的风吹起了漆黑柔顺的长发。我在地铁开开关关的门口抓住吊环拉手,面对不断改换的风景,不住发起了呆。
时间转而变快了。“下一站——”“下一站,是——”“滴滴滴滴滴滴——”电车上的播报把我拽了回来,一看已经是该下的站点了,我反应过来勉强赶在最后一刻下了车。
车门在我的身后砰的一声关上,电车重启启动,驶向了和我相反的远方。
我继续跑起来。是冷,是初春的气温迎面而来的冷。是热,是跑了太久跑得气喘吁吁的热。是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在为了什么而跑,无关紧要。
直到我到了熟悉的,连姓氏名牌都没挂的公寓门前,敲了敲门,“乙骨同学,你在里面吗?”里面没有反应,我再敲了几下,“乙骨同学,开门。”
我尝试拧了拧门把手,没锁。我打开门进去,微乎其微的动静令蜷缩在墙角的少年抖了一下肩。他僵硬地、缓慢地,几乎可以说是绝望地抬起了埋在膝间的眼睛。
“……云母同学。”
“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仓鼠死掉了……”
乙骨忧太张了张嘴,在他出声之前,抢先一步掉出了一滴一滴的眼泪。孔雀蓝颜色的眼睛半睁不睁,混乱的色彩和死气沉沉的黑色在其中相交相错,湿润了他的脸颊。
为什么他又哭出来了。
“云母同学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再也不会和我当朋友了,一看到我就会觉得厌恶吧。云母同学,我要怎么办才好,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云母同学不讨厌我……”
红的,肿的眼睛再哭下去都要睁不开了。
我看到,乙骨忧太手上捧的是仓鼠的尸体,柔软的毛发沾了淡黄的液体,有股淡淡的骚味。以及可能是水渍、鼻涕、眼泪,总之是分别不出的液体沾在了上面。
他说,“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无论怎样对我都可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不理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烦我……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
他的身体竭力蜷缩着,一直颤抖得厉害,让人想到了在母亲的子宫中蜷缩的姿势。所以他的影子会显出一模一样的,将他环抱在其中的姿势。
“只有云母同学,只有云母同学是……云母同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乙骨同学。”
“云母同学,仓鼠……仓鼠死掉了。”乙骨忧太变成了一副呆愣的表情,再次恐慌至极地说。
“我知道。”
捡来的仓鼠,本来就不知道有多久可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