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鼠死后失禁，逐渐变得僵直，毛发失去光泽生机的尸体，和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一样，好小好可爱，毛茸茸的五官看上去只是静静睡着了。

而乙骨忧太手足无措地捧在手里，手都被它弄脏了，一点都没意识到。他呜咽着，囫囵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着，只是觉得必须再对我要说什么，什么都。

通红的眼眶加上深黑的眼圈，显得十分病态。

“云母同学，今天我看到仓鼠就是这样了……明明它昨晚还是好好的……是因为我打扫得不够干净吗，是我在它难受时没有发现吗，是我没有做什么做错了什么吗，是我的不好？”

“……没有，不是的，乙骨同学。”

“那……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乙骨同学……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为、为什么？”

“乙骨同学，我们还要埋掉它吧，我想把它埋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下，可以吗？”

“呜……”

对我来说，初中时期重复的日常是滚动的仓鼠滚轮，是旋转的摩天轮轿厢，是圆形轨道的电车车厢，在其中得到的只有循环往复，无论怎么拼尽全力，都会回到原点。

但是，仓鼠最喜欢滚轮了……摩天轮看上去像一个巨型的仓鼠滚轮……

我用毛巾擦了下仓鼠尸体和乙骨忧太的手，再吹干，把它装进了找来的盒子。刚好是乙骨忧太在平安夜送苹果给我时，留下来的礼物盒子。

这一次，我和乙骨忧太是自己花钱买了游乐园的票，这次，没有游玩任何一个项目。

而是抓住没人注意的机会，把仓鼠埋进了摩天轮旁边的一棵树下。带来的原本用于打扫的铲子不够趁手，我和他的手一下下挖起了树下的土地，肥沃的干燥的泥土的气息，埋下的春天会长出来的粮食的种子。

轻轻覆盖回来一层厚厚的泥土，我们的，仓鼠终于陷入了地底。手上都是泥土，包括指甲缝里都是藏污纳垢的。伸出的两双手是别无二致的肮脏。

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死亡，不是超市里经过排酸处理后的肉类，并没有那么柔软。被死死压住了的觉得沉重的心情，渐渐透不过气了。

我现在不想回家。

我只要暂时不用回去家里，只要待在外面，去哪，走到哪里都无所谓了。乙骨忧太跟在我的身后，一直都在流眼泪，脸上挂下了两道连绵不绝的泪痕。

我和他走在不认识的街道上不认识的人的时候，他还在流眼泪。

我买了软软乎乎的吐司和他一人一片吃的时候，他还在流眼泪。

我坐到路边的公共长椅上拉他坐下休息的时候，他还在流眼泪。

星星照耀到我们的头顶一路走到了晚上的时候，他还在流眼泪。

在为了仓鼠的死而流，在为了脸上的伤口而流，在为了被撕碎的作业而流，在为了每次遇到无能为力的情况而流，在为了回不到的过去回不去的家庭而流。

——云母同学，真的没有在怪我吗？

他一直走一直哭，一直哭一直走，不知道自己走向的是哪个方向。整张脸是青青紫紫，找不到一块好肉，只有流下来的眼泪还是干净的，晶莹剔透的。

乱糟糟的发尾垂在他的脖子上，迈出的每一步都被拖拽住了，身材单薄极了。他跟在我的后面，从游乐园出来之后走了一路，不知道我要走到哪去。

我只是带他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走，从城市的一端到一端，从一天的清晨到夜晚，从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只余我们两个人的街道，寒冷的春风冰凉刺骨。

最后，我带乙骨忧太回到了回家的地铁上，电车飞速行驶的声音依旧单调重复，照亮窗户的灯光依旧一帧帧飞逝，车厢内部都是空空荡荡的座位。

电车上，我和他一如之前坐在一起，我把头静静倚到了他的肩膀上，“……乙骨同学，你去过东京迪士尼游乐园吗？听说它其实不在东京，而是在东京以东的千叶县，距离东京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一直很想去玩一次。”

“所以，乙骨同学，有一天我们一起离开仙台市，离开宫城县，去东京吧。去东京的游乐园，去东京的东京铁塔，去东京的富士山。东京还会有很多很多猫咖。”

“…………好。”

然后是，从我旁边传来的低低的回答。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了小时候和我同吃同睡同样长大的一只小狗，梦到了反复被父母丢掉的几只小狗，梦到了我的眼泪和哀求，梦到了刚出生时的弟弟稚嫩的脸，梦到了一次次努力收集的各色橡皮擦，梦到了忘记的人。

乙骨同学，我们有天一起逃跑吧，从这里。